十月

彭城

秋风萧瑟，寒意已浓。帅帐之内，兽油灯火将诸将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摇曳不定，一如帐外风雨欲来的楚国江山。

突然，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寒风裹挟着沙尘灌入，吹得灯火一阵剧烈晃动。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沉重的甲胄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甲叶上满是干涸的泥浆与征尘，气喘吁吁，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报——！大王！急报！关中危矣！”

主位之上，西楚霸王项羽正与诸将议事。

项羽闻言，浓黑的剑眉倒竖而起，挟着雷霆之威，拍案而起，震得案上酒器嗡嗡作响：“慌什么，讲！”

探马被这声怒喝骇得一颤，连忙道：

“汉王刘季，五月出兵北上，我军猝不及防，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接连大败！

如今雍王章邯也被死死围困在废丘城，粮草断绝，只怕不日三秦之地，尽归刘季之手！”

话音未落，项羽手中那只厚重的酒樽，发出一阵刺耳的咯吱声，竟被他生生捏得变形。

酒液四溅而出，顺着项羽虎口滴落。

帐内原本温热的气氛瞬间骤降至冰点。

诸将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无人敢在此刻触怒这头即将暴走的猛虎。

项羽面沉如水，眼中那团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一股狂暴到令人窒息的杀气，如同潮水般弥漫了整个大帐。

“刘——季——！”

项羽的声音低沉，却如闷雷在众人头顶滚动，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从牙缝中挤出：

“好一个无赖老贼！即刻拔营，准备西征！”

“诺！”

诸将轰然应诺，压抑的气氛被打破，正欲转身出帐，各司其职。

就在此时，帐外又是一阵更为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士兵的惊呼与骚动。

帐帘再次被掀开，又是一名信使，浑身浴血，头盔歪斜地挂在脑后，几乎是扑滚着闯了进来。

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潺潺流血，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帐内的酒气。

信使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充满了绝望与惊恐：

“大王！祸事！天大的祸事！齐地反了！田荣竟然拒不承认大王所封，自立为齐王！”

项羽猛地转过身，那双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赤红眼眸，如鹰隼般死死盯住新来的信使。

刚刚下达的西征命令，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田荣？！那个匹夫，他敢！”

项羽的咆哮声震得帐顶积尘簌簌而下，“说！究竟怎么回事？！”

信使伏在地上，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以极快的语速禀报道：“田荣他先是拒不承认大王您分封的齐王田都，说他有功不封，天理不容！”

“而后，他勾结匪首彭越，在博阳设伏，袭杀了田都将军！”

“胶东王田市畏惧大王天威，不敢返回封国，欲逃往即墨，也被田荣派人追杀于半道。”

“紧接着，他又引兵北上，攻破临淄，击杀了大王亲封的济北王田安。”

“大王……现在三齐之地已尽数落入田荣之手，他已在临淄登基，自立为齐王。

正在城中大肆招兵买马，囤积粮草。

其弟田横更是聚兵十万于城阳，日夜操练，声势浩大！”

项羽听着信使的每一句话，那张英武的面庞上，血色瞬间褪尽，继而涌上一层铁青，最后因极致的愤怒而涨成了骇人的紫黑。

他一步步走下主位，沉重的战靴踏在坚实的地面上，发出阵阵闷响。

项羽走到那名浴血的信使面前，巨大的阴影将其完全笼罩。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

“他杀了田都？杀了田安？杀了田市？……还自立为王？！”

“田——荣——！”

项羽仰天怒吼，声震四野，

“你这个反复无常的狗贼！寡人当初念你田氏一族曾为抗秦功臣，未将你赶尽杀绝，你竟敢如此回报寡人？！

杀我亲封之王，夺我三齐之地！此仇不共戴天！寡人要亲手将他挫骨扬灰！”

良久，项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缓缓闭上双目。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怒焰，却多了一丝冰冷的决断。

他沉声道：“尔等认为，吾等应该如何？”

帐内顿时议论纷纷，群臣各自陈说己见。

有的认为关中乃天下之本，应先西进剿灭刘季；有的则认为齐地叛乱近在肘腋，当先北上灭齐。一时争执不下。

“大王，良斗胆为霸王献策。”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随韩王而来的张良，一袭青衫，在满帐甲胄的武将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见项羽眉头紧锁，仍在犹豫，便从席间从容起身，躬身一礼。

“子房先生但说无妨。”项羽虽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强压性子点了点头。

张良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如同一股清泉，巧妙地冲淡了帐内凝固的火药味：

“惊闻大王震怒于汉王收复关中之事，良惶恐之至。

然，汉王虽灭三秦，其志仅在于得关中耳。”

“此乃遵怀王旧约，先入关中者王之。

汉王不过是想践行前言，为自己求一安身立命之所，岂敢有觊觎天下之非分之想？”

“怀王之约既然达成，汉王绝无再向东进取之心！

巴蜀汉中，地僻路险，栈道已烧，汉王能侥幸得回关中，已是上天垂怜，此刻定是日夜惶恐，唯恐大王天威降临，又岂敢再生觊觎之心？”

“关中既得，汉王心愿已足，定当谨守封地，加固城池，不敢越雷池半步，绝不敢再轻启刀兵，冒犯大王您的神威。”

“然，臣有肺腑之言，不得不冒死禀告大王：东有巨患，已是危在旦夕！”

“齐王田荣，桀骜不驯，狼子野心。

其已尽收三齐之地，兵强马壮，更与赵王歇暗中勾结，厉兵秣马，已在赵地放出狂言，号称‘齐欲与赵联兵灭楚’！”

“此二逆贼，正欲趁大王西顾之忧，举倾国之兵南下，其目标，正是直捣我大楚腹心彭城！

此诚为心腹大患，灭顶之灾也，惟愿大王明鉴。”

“汉王，不过是疥癣之疾，得了一块地盘便会心满意足。”

“而田荣、赵歇，才是心腹大患，他们的野心，是要吞并我大楚。

若大王舍弃此等巨寇于不顾，反而劳师远征，去攻打西方一隅的守成之徒，万一彭城有失，我军根基动摇，则天下诸侯必将离心，纷纷效尤，到那时悔之晚矣！”

“良唯愿大王洞察秋毫，不可不防！

西线可暂缓，东征方为当务之急！良言尽于此，楚国生死存亡，皆系于大王一念之间！”

张良一席话，逻辑清晰，利害分明，引得帐内主张先伐齐的将领不住点头附和。

项羽虽看不起张良这个长得跟女人一样的家伙，但现在也不住点头。

“子房真乃大才。”

项羽不住感叹，随即环视帐内诸将，声音再次变得洪亮：“你们都听到了！都看到了！刘季？哼！”

他轻蔑地一挥手，那动作仿佛不是在指挥千军万马，而是在拂去肩头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不过是个占了点便宜就心满意足、缩回关中苟安的老贼罢了，说不定不用咱们去关中，明年他就老死了！

子房所言不虚，他哪还有胆子再向东窥探？”

“但田荣，这个忘恩负义的豺狼！

他杀我封王，夺我土地，自立门户！”

“现在更是勾结赵歇，聚兵十万，磨刀霍霍，要从我背后捅刀子，要南下灭我大楚！”

“这，才是心腹之患！这，才是寡人真正的生死大敌！”

“大王！”

亚父范增急切地抢步上前，他须发皆白，老眼中满是焦灼与忧虑，

“汉王其志绝不小！关中乃形胜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得之便可虎视天下！

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田荣虽叛，不过是乌合之众，待我大军平定关中，回师东向，旦夕可灭！请大王三思，当以汉王为先！”

“亚父！”项羽猛地回身，凌厉的目光如刀，直刺范增，

“你老糊涂了吗？！”

项羽抬手指着帐外东方的信使，动作决绝而粗暴：“田荣已尽占三齐，拥兵十万，齐赵勾结，其势已成！

彭城乃我大楚根基所在，若田荣真与赵歇联军南下，趁我西征，后方空虚，彭城有失，你我皆成丧家之犬！

到那时，刘季正好在关中安稳发展，看我们的笑话！你我却无家可归！

田荣，才是要挖我根基、断我命脉的豺狼！孰轻孰重，你还分不清吗？！”

项羽不再看范增一眼，他大步流星走回主位，宝剑豁然出鞘，一道森然的寒光在灯火下划破了帐内的昏暗。

高举宝剑，寒光四射的剑锋直指东方，项羽声如洪钟，裹挟着无尽的杀伐之气，穿透帐幕，直上云霄：

“传寡人王令！集结所有主力大军！寡人要亲率大军，即刻北伐齐国！”

“寡人要亲手摘下田荣的头颅，踏平三齐的每一座城池！

寡人要让齐人的血，洗刷他们对寡人的背叛！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胆敢挑衅我西楚霸王的下场！”

“通告天下，凡助田荣者，皆视为与我大楚为敌，杀无赦！”

诸将被这股冲天的霸气与杀意所震慑，胸中热血沸腾，再无半分疑虑，齐齐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帐篷：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