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贩子当然不可能知道殷舟在说什么。

还以为是觉得他给钱爽快。

于是手脚麻利地开始称重，嘴里报出的一个个数字，让周围村民心头都在滴血。

最后，鱼贩子将一个更沉的钱袋，递到殷舟手里。

殷舟接过后，对殷晴扬了扬下巴。

殷晴愣了一下，随即在哥哥平静的注视下，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地伸出双手，拿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钱袋入手的那一刻，她感觉像是在做梦。

她们这些天见过的钱。

比之前小半辈子，见过得都多。

告别了鱼贩，殷舟便带着三个妹妹，在全村人复杂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渡口压抑的气氛才轰然炸开。

“他妈的！这小子有古怪，肯定是他把咱们的鱼都抓走了！”

一个满脸横肉，身强体壮的汉子，恶狠狠地一脚踹在自己的空鱼篓上。

周围村民都往旁边躲了躲。

这个名叫王壮。

算是村里的恶霸。

除了村佬能震慑住外，几乎没人敢惹。

同时，此人也正是殷舟第一天回来，被发现时。

一直叫嚣着，要将他重新丢回水中的那人。

“他肯定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邪术！不然他一个没船的废物，怎么可能抓到这么多鱼！”

“就是！我们辛辛苦苦一天，连个鱼翅都捞不着，他一个人就发了大财！这不公平！”

“这小子现在越来越邪门了，平时也不跟人说话，当初他爹娘死之后，要不是咱们村里的人，他们四个，能活这么大吗？”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积压了几天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王大壮立刻站起来，大声道：“我看我们就不能让这小子留在村里，我们一块儿去找村佬，把这小子赶走！”

他本以为自己说完。

一定会获得拥护。

却没想到，原本还群情激愤的众人，一下子偃旗息鼓。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道。

“这还是算了吧……”

“是啊，现在阿舟这小子不好惹啊……”

“刘三可到现在都没找到呢……”

“阿舟这小子，怕是真的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只能等小道爷来的时候，让小道爷收拾他，这小子一定有问题！”

一群人脸色都有些凝重。

刘三便是之前，对想对大丫动手动脚的那个流子。

被殷舟打断了一条手臂。

第二天，因为之前收成还好，依旧坚持去捕鱼。

结果当天就没再回来。

虽说并没有证据。

但大家伙儿，还是将这件事情算到了殷舟头上。

再加上殷舟表现出的种种神异。

现如今。

从望川女手中，活着回来的殷舟，俨然成了村里的另一只“鬼”。

“一群孬种！”

王大壮看着这群只敢动嘴的，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们鼻子骂道：“被一个毛头小子吓成这样！一点卵用都没有！活该你们穷死！”

骂完，他一甩手，也气冲冲地回家去了。

人群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也都悻悻地各自散开。

夜里，王大壮的茅屋。

油灯下，一个女人正给他身上擦着药酒。

“大壮哥，难道就这么算了？”女人一边擦，一边不满地嘀咕，“那小子一天挣的钱，比咱们一个月挣的都多！再这么下去，咱们就真没活路了！”

“那能怎么办？”

王大壮道。

女人道：“平时那些跟着你的小弟，把他们叫过来一起去找那小子，不信他一个人还能打过一群！”

王大壮闻言，脸色一变：“你当我傻啊！那小子现在就是个怪物！你看见他有多大的力气了吗！我带多少人去，都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那……那怎么办呢？这么好些天都没打到几条鱼。”

女人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发财，咱们全家饿死吧？”

王大壮灌了一口劣质的土酒，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没事，老子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女人眼睛一亮：“什么办法呀？”

王大壮冷笑一声。

“他阿舟再牛，也是个民。他嘴上说要杀人，你见他真杀了谁？他不敢！”

王大壮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可我表哥不一样！我表哥是云山镇衙门里的捕快，他可是官！官是有杀人权利的，官杀人，那叫执法，是不犯法的！”

他得意地拍了拍胸脯：“而且你不知道，我表哥他姐，也就是我表姐，可是县太爷最受宠的小妾！明天我就去镇上找我表哥，让他来收拾这个小杂种！我就不信，他还能翻了天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王大壮正准备出门去镇上，却见一个穿着一身皂隶服，腰挎长刀，下巴留着点胡子，满脸傲气的人，已经走到了村口。

正是他那个捕快表哥，李邹。

“哥！你咋来了！”王大壮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

李邹见他，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不能来了？”

“能！那肯定能啊，哥你想来就来，而且哥你来得正好！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王大壮一点都没觉得表哥态度有问题。

反倒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走到对方耳边，指着不远处殷舟家的茅屋，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通。

李捕头听完，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行了，知道了。”

他打断了王大壮的哭诉，语气里满是倨傲，“不过是个泥腿子，也敢这么嚣张。”

王大壮一听有戏，脸上立刻露出喜色：“那哥你……”

“我这次来，是有大事要和胡大人去一趟皇城，专门来告诉你一声，这段时间，多去镇上，照看着点你姐，有什么杂事，都帮忙看着点，别让胡大人发妻欺负她……”

李邹也压低了声音，吩咐道。

“去皇城？”

王大壮立刻惊讶的瞪大眼睛，皇城这地方，对于他们这些泥腿子而言，可谓是可望而不可及。

想都不敢想！

结果现在，自家哥哥，竟然要跟着胡大人一起去皇城！

这确确实实是大事啊！

以后他见人吹牛。

就能加一句，自己有个当捕快，又去过皇城的表哥了！

到时候，谁敢不给他面子？

王大壮立即兴奋道：“什么大事啊哥？”

“不该你问的别问！说了是大事，是你能打听得吗？”

李邹呵斥一句，随即又道，“等我从皇城回来，再来收拾这小子。你这段时间，也给我安分点，胡大人说了，这段时间，绝对不能给他惹事！明白了吗？”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开。

“哥，哥你别急着走啊！”

王大壮连忙拉住对方，一脸愁容：“哥你好歹去他家门口，跟他说几句，吓唬吓唬他也好啊！让他收敛一点，等你离开这段时间，弟弟我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啊，要不然，等哥你回来，弟弟我都要饿死了……”

李邹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自己即便不出手。

随意发发话。

一个没爹没娘的泥腿子，敢不听？

于是，他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来到殷舟家那扇破烂的木门前。

殷舟正在屋里，给三个妹妹分刚买回来的热包子。

“咚！咚！咚！”

门被擂得山响。

“里面的小子，给老子滚出来！”

李捕头粗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殷舟其实早就听到了那两人的对话。

也知道，这两人要来。

将最后一个包子递给殷晴，示意她们待在屋里别动。

他自己则是起身，拉开了门，缓缓走了出去。

门口，李捕头一身官服，手按刀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可以随意踩死的蚂蚁。

“你就是阿舟？”

殷舟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李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殷舟，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身后的王大壮，狐假虎威，立刻凑上前，指着殷舟。

“大人，就是他！”

“……”殷舟有些无奈。

刚刚还哥、哥的，叫的那么亲。

现在就成大人了？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工作时间称职务。

于是他差点笑出声。

李邹没理会王大壮，将手按在刀柄上，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官腔特有的傲慢与冷漠。

“有人向本官举报，说你使用妖法邪术，暗中作祟，害得全村渔获颗粒无收。”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往下说。

“更有人说，你被望川女缠身，要把那不干净的东西，引到村里来，祸害乡邻。”

李邹向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你这种祸源，按我大盛律法，本官有权就地将你法办，但今日本官念你是初犯，饶你一命，望你尽快迷途知返，明白了吗？”

王大壮也再度跳出来叫嚣。

“阿舟，我念在咱们是同村，找大人求了半天，大人心善，才饶你一条狗命！你以后给我小心着点！明白了吗？”

说完，两人又装模作样，示威似的，四处打量了一会儿。

而后便转身离开。

殷舟目送两人离开，摇摇头回去了。

当街杀人还是不太好，但像那个刘三一样，找机会把这些麻烦事解决。

还是很方便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分魂夺魄的天赋，还真是选对了。

什么事情，都不需要完完全全“自己”动手。

捕快李邹离开渔村，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云山镇。

他收起在村民面前的倨傲，换上一副恭敬谦卑的表情，穿过衙门前堂，径直来到后堂。

后堂，一个身穿锦袍，体态微胖的男人正斜倚在太师椅上，一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却不老实地在旁边侍立的俏丽丫鬟腰间摩挲。

这便是云山镇的县太爷，胡全胡大人。

“大人。”

李邹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胡县令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呷了一口茶，又在丫鬟的惊呼声中捏了一把，这才懒洋洋地开口。

“事情办妥了？”

“回大人，都交代了。小的已经告诉王大壮，让他照看我那表姐。”

李邹连忙回话，腰弯得更低了。

胡县令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那俏丫鬟退下。

他将茶盏放下，从椅子上坐直了些，那身锦袍被肚子撑得紧绷。

“大人，咱们这么着急去皇城，究竟是……所为何事啊？”

李邹见四下无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上前问了一句。

胡县令瞥了他一眼：“不该你问的，就别多嘴。”

“是，是，小的不敢了。”

李邹吓得连忙垂下头。

后堂里沉默了片刻。

“罢了，告诉你也无妨，省得你到了皇城，说错话，坏了事。”

胡县令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烦闷。

“三皇子，马上就要进行血脉检验了。”

“血脉检验？这是什么意思？”

李邹一愣，显然没听懂。

“这个你无需知道！”

胡县令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只需要知道，这事关乎咱们胡家的身家性命！也关乎你我的前程！”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那副懒散好色的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阴沉。

“因为三皇子要血脉检测，所以，咱们得提前去皇城候着。要是三皇子验出了血脉，咱们就得赶紧去拜会三皇子，送上咱们的忠心。”

“那……要是没验出来呢？”李邹下意识地问。

“要是没验出来……那天就要变了。”

胡县令叹了口气，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要是三皇子没验出来，那咱们就得立马去东宫，跪在太子爷的门前，磕头请罪！”

“啊？太子爷？”

李邹更糊涂了，“咱们……咱们何时得罪太子爷了？”

“不是我们，是我那不成器的堂叔，胡见山……”

胡县令说着，突然一拍桌子，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那蠢货，在浊物封存处当值，不知怎么就惹恼了太子，被太子当着皇后的面，打断了四肢，跟条死狗一样，又打入死牢！要是血脉检验过后，太子还是原来的太子，我们胡家，就必须要求得太子的原谅……”

打断四肢，打入死牢？

这就是太子吗？

这这这……

李邹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大人那个在皇城当大官的堂叔，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而动手的，还是当朝太子？

这个太子。

未免也太手狠，太吓人了一点……

那可是好几品的大官啊。

李邹想想都觉得腿软。

他心中当即下了决心。

这辈子，绝不能得罪这位太子殿下。

不过，咱们这种小人物。

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

也得罪不了那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啊。

李邹这么想着，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