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江代表全真帮助商州军民守城杀了一千怯薛军，汉人自然振奋，蒙古人的报复来的也快。

就这么几天，山西，蒙古人肆意对汉人的聚集地烧杀抢掠，波及了数十万人，丘处机等全真弟子出手阻止，效果并不大。

丘处机不由怒火中烧，决意前往面斥大达鲁花赤葛逻禄，讨个明白说法。

可葛逻禄根本不见他，一个时辰推一个时辰，一直推到了这深夜。

大达鲁花赤府邸飘出酒肉香气，与街角饿殍的腐臭交织。

可总有一些没骨气的汉人，在灯红酒绿之中，许多女子艳色粉黛，柔情娇娥，争妍斗艳，只为能被哪个有门面的一等人二等人看上，曲意承欢。

门庭当中，许多汉家女忙于在丝竹弦管，笑语喧哗声中，夹杂着鞭打声、压抑的哭泣声、看守的呵斥辱骂声。

街道上，时不时有眼神中尽是麻木绝望的流民走过，身上尽是伤痕，角落中时不时有汉家女子衣衫不整地被拖走。

看着这一切，丘处机越发觉得屈辱，贵族寻欢作乐，挥霍的却是汉人的生命，他觉得，两晋时期后的五胡乱华，也不过如此了。

袅袅丝竹声中，几匹快马穿梭而来，眼看要撞到一对讨饭的汉家人，丘处机轻哼一声，急步上前，一把拎起了马缰，真气外散，鼓起道袍，生生将那马摁翻在地。

纵马之人落马，众人才看清，这人脸膛黑红，浓眉大眼，一脸的剽悍，让人始料不及的，这竟然是个和尚。

“大胆，何人敢阻我去路！”那人翻身蹦起，便朝着丘处机一掌拍来。

丘处机不闪不避，一掌对了上去，“啪”的一声闷响，那和尚登时飞了出去，口喷鲜血。

丘处机冷冷道：“贫道丘处机，道号长春真人，你是哪里来的和尚？”

人的名树的影，那人一听丘处机，眼神当即清澈了不少，起身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原来是丘道长，小僧玄中寺门下，广安！”

此人自报家门，王处一、刘处玄和孙不二一听是净土宗的，登时站了过来。

从六年前起，净土宗被蒙古看上，大肆帮扶，推动念佛修行平民化，与全真教争夺信众，讲究“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一度让社会意识形态变成“家家阿弥陀，户户观世音”。

不可否认净土宗在中华历史社会伦理上起到的积极作用，可这个时间点，蒙古人用他们，便是为了统治，他们还需要继续汉化，才能成为大乘佛法的主流。

所以，现在这帮和尚跟全真教是互相看不惯，若不是全真教已经开始施行“三教合一”的教义，就因为抢信徒这一件事儿，便能杀个头破血流。

丘处机见多识广，极为聪明，而且敏感，山西蒙古人是一点儿也看不上全真了，这个时候，净土宗的人过来，恐怕不是好事。

“原来是玄中寺的和尚，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何以纵马朝着人撞去？”

广安双手合十，刚要说话，又涌出一口鲜血，喘息半晌，方气息微弱地说道：“大达鲁花赤葛逻禄请我等前来议事，因路上有事耽搁了，有些急了。”

孙不二哼笑一声，道：“妄为出家人！”

广安眼神中闪过一抹轻蔑，一脸赔笑，道：“善哉善哉，全是误会，因府中有事，便不叨扰了。”

丘处机道：“贫道恰好也有些琐事要见葛逻禄大人！”

广安的表情不自然了。

丘处机窥见他神色间那丝细微的异样，心头蓦地一凛，立时警觉地扫视四周，因为上了心，当即发现人群暗处，不少眼睛正盯着自己这一行人。

丘处机沉吟片刻，抱拳道：“不过天色已晚，葛逻禄大人又有贵客，就不打扰了，大和尚下次骑马小心些便是！”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客栈内烛火摇曳，王处一刚掩上门，便急步上前低声道：“师兄神色凝重，可是有祸事？“

丘处机声线沉如寒铁：“江儿主导杀了一千怯薛军，天下传颂，民间抗蒙呼声越发高涨，我怀疑，咱们激怒了蒙古王庭，恐怕他们要对我等下手。“

“方才街市，竟未察觉高手埋伏？“王处一脊背渗出冷汗。

“非江湖手段。“丘处机眸光骤利，“是军中战阵的杀伐之气！“

刘处玄眉头紧锁，道：“如此说来，此地已成虎穴！“

孙不二想到即将抵达山西的那师徒，慌了，道：“师兄，那我们如今最好的选择，便是离开这是非之地。”

丘处机点点头，道：“瑶迦和江儿他们明日一早从商州出发，用不了两日便能抵达此地，明日白天，我们送全真弟子出城，傍晚便能等到瑶迦他们过来，江儿身负重伤，万不可让他再入险境。告知其他弟子，从今夜起，大家定要小心。”

——

葛逻禄府邸，上首主位端坐者便是大达鲁花赤葛逻禄。

右首位，是黄河水路上称雄的怒蛟，无人知道其真实姓名叫什么，在黄河水路上属于说一不二的存在，身后站着一众打手。

左首位便是净土宗的人，除了广安，来了七个，师门都在玄中寺。

受命总领山西的军政大权，葛逻禄因为全真教在商州的所作所为，下了对汉人烧杀抢掠的命令，导致他现在处境艰难，除了山西本地有反抗，在山东、河南多股流民军的威胁，西面蒙古大军破成都，蜀地的流民军随时可能东进山西，还有黄州那边，战事一起，会有更多流民涌来。

葛逻禄的身边，一名汉人正在滔滔不绝：

“想要稳定，就要推动汉法治理，不能让蒙汉的矛盾继续加深，眼下的麻烦是流民多，怕他们不服管理。流民再多也是民，不用怕，可是流民组织起来就是兵！

谁能将他们组织起来？全真教！如何破局？必须得剿灭山西境内的全真教徒，让这里的汉人和南人无枝可依。

再让净土宗的大师们去给他们传教，让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让他们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让他们吃苦，修来生，放弃所有抵抗，此局可破。”

这位出谋划策的，是鼎鼎大名的史天泽，一个未来在蒙古出入将相五十年的汉人。

他现在已经是河北西路兵马都元帅，因为暮江胜战之后，天下引起连锁反应，主要在河北、山东、河南一带镇压叛乱，这次来山西，是因为此地全真教根基深厚，他担心葛逻禄应付不来。

这计谋，这战略，这手段，无疑再次证明了，从古至今乃至以后，汉民族最危险的敌人，永远都在内部，这一类人将屠刀挥向同胞时，远比异族主子更加精准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