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天机在不知多少防空导弹的锁定下，缓缓降落于【洪基大厦】的顶楼。

这架特殊飞机同样具备垂直起降的能力——在这个灾变后的时代，几乎是飞机的必备功能。

毕竟，到处都是游荡着死点生命的荒土，跑道这种东西，几乎都绝迹。

舱门打开，才一走出，入眼是密密麻麻的、荷枪实弹的士兵。

陆吾面无表情，在这些几乎个个都是进化者的士兵的目光下，走到大厦顶楼边缘。

他俯瞰这座城市，时隔三十年，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多了几座摩天大楼，少了一些低矮的民居。

陆吾看了眼手表。

【17：49】。

“陆吾，陆先生。”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陆吾回头看去，是那位研发总监——不，是那位火种集团董事，李酋。

他其实从来没见过李酋，当初在洪基大厦的管理电梯遭逢变故后，老王一直遮着自己和陈灵竹的眼睛，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这位三十年前的研发总监，如今的集团董事，外表看上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眉眼间有些阴翳，整个人都透着‘老谋深算’的味道，同时，又还夹杂着些许西方贵族很刻板的优雅。

“不知陆先生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李酋的目光在陆吾拄着的木制手杖上停顿片刻，平静道：

“这儿是集团总部，陆先生和集团作对这么些年，居然敢孤身前来，我有些佩服。”

“我和董事长都是权杖会的人。”

陆吾凝视着这个某种意义上的‘罪魁祸首’，摩挲着木制手杖，平静道：

“想来，董事长不会突然翻脸。”

李酋愣了愣，笑了起来：

“陆先生很风趣啊，当初在红光俱乐部赌来的这一根木杖，权杖会可是没多少人认的。”

原来是赌来的。

这玩意也能赌？

陆吾若有所思，随意道：

“苍白灾祸之后，李董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吗？”

他依旧在模棱两可的套着话。

中年人顺了顺衣襟，似笑非笑：

“苍白灾祸？作为领主级生命，我自然不会被苍白灾祸所影响。”

陆吾神色没有什么变化，4级，领主级生命......意料之中。

毕竟，连刘成凯都在三十年后，都成为了领主级生命——虽然，似乎是核心零件强行移植成的伪领主。

“那就是记得。”陆吾平静道：“其实我也记得。”

“当然。”

李酋上下打量着陆吾：

“作为一只有着自我意识的死点生命，你自然不会遗忘。”

陆吾心头一凝，这是那五万次实验的实验结果之一吗？

他想起卢秋鱼的话，神色不改：

“还记得三十年前么？本来只是很普通的上个班，结果掉进你和老王的漩涡中。”

中年人轻轻感慨了一声：

“当然记得，一晃就三十年了啊......

顿了顿，李酋话锋一转：

“所以，陆先生这么急着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妨开诚布公。”

“情报。”

陆吾简短道：

“我来交换情报。”

“比如？”李酋微微眯眼。

陆吾平静道：

“红光俱乐部的情报，还有三十年前，龙河，那座西区医院的情报。”

“一直听说陆先生在筹备进入零号世界死点，怎么，打算去红光俱乐部和间断世界？”

间断世界？

陆吾敏锐的捕捉到这一个词，是指西区医院中的世界死点么。

他想起关于西区医院那间停尸间的事，一座大都市，一个古代将军.....间断世界，间断，代表的是什么？

陆吾神色不变：

“有这个打算，李董事还记得当年间断世界之变么？”

“那么一桩大事，当然记得。”李酋笑眯眯道：“陆先生此来，不像是交换情报，倒像是来找我追忆过往。”

陆吾不置可否，状若随意的开口：

“零号世界死点，本来应该是东海市，而非希望城的。”

李酋神色一滞，幽幽叹了口气：

“是啊，是啊......”

陆吾心脏跳的快了些，他果然知道零号世界死点的起源！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尽可能的了解那个什么‘间断世界’，才是主要。

陈灵竹很可能陷入其中了。

陆吾看了眼手表。

【17：58】。

他忽然问道：

“那你还记得，陈灵竹吗？”

李酋猛然抬起头，原本平静的脸庞，一点一点的爬满惊恐之色：

“你——疯了！”

下一秒，一个个士兵忽然如烟般散去，洪基大厦，乃至于整个东海市，都在扭曲，变得光怪陆离！

陆吾错愕，眼前的李酋也随之消失，但他的声音还在天空之间回荡。

“你——疯了！”

陆吾蓦然抬起头，错愕的看见李酋的那张面孔，占据整个东海市的天空！

一切轰然支离破碎。

这些碎片重组，重构，最后明亮的机舱，是在空天机中，机窗外不远处则是繁华的东海市，身边的侍者似乎大梦初醒，茫然四顾。

空天机正在东海市外的天空上盘旋。

而眼前，机舱内，则站着李酋——准确的说，是李酋模样的.....木偶？

他木质的脸孔却扭曲着，爬满惊恐，再度重复：

“你——疯了！”

陆吾下意识的看了眼手表。

【17：49】。

是空天机刚刚降落在洪基大厦，他刚刚走下飞机时的时间点。

只过去了......十来秒？

陆吾忽然明悟，其实自己一直没进入过东海市，空天机也一直在东海市的边缘盘旋，

方才所见的一切，是李酋，是他制造的.....幻境？

又或者，梦境？

真正的李酋，并非是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而是眼前，是眼前这个和他模样一般无二的人偶！

进化的代价？

又或者其他的什么？

陆吾不知道。

“你——疯了！”木偶声嘶力竭的重复道，撕开机舱大门，狂风呼啸而入！

他木质的身体踩着狂风，一跃而出，像是有透明的丝线从苍穹之上垂落，吊挂着他的身体一般，僵硬而木讷的向着远处疾驰。

他在.....逃？

狂风吹的陆吾有些睁不开眼睛。

“方才，是他构筑的精神世界！”侍者在一旁大喊，但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失真。

陆吾没有回答，强睁开眼，看着如同被丝线悬挂在天空中，朝着远处僵硬逃窜的李酋。

他为什么逃？

因为自己，询问他关于......陈灵竹？

陆吾茫然，忽而揉了揉眼睛。

他看到光。

看到白色的光晕，在天边浮现，如同海潮一般汹涌。

脚下的东海市被白光淹没，逃窜的李酋也被白光淹没，他们在白光中旋转着，破碎着。

陆吾心头一跳，看了一眼手表。

17：52。

还没到18点。

白光将空天机吞没。

最后一眼，陆吾看到遥远之外，笼罩着希望城的漆黑帷幕，骤然撕裂，嫁衣人踩着无穷的大红灯笼，看到红光如期而至。

这一次，陆吾并没有体会到白光、红光的拉扯下，那种比凌迟还要难过百倍千倍的痛楚。

这一次，红光未至，他便已在白光中死去了。

“明明没到下午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