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驱散了柳溪镇最后一丝阴霾。

青石板路上，残留着昨夜狂欢泼洒的清水痕迹，空气里还隐约飘荡着“翡翠羹”的清冽余香。

镇民们簇拥在镇口，箪食壶浆，千恩万谢，几乎要将屈文淹没。

“屈先生，您的大恩大德，柳溪镇没齿难忘！”

“带上这些干粮，路上吃！”

“这坛子酱菜是我们家祖传的，您尝尝！”

屈文脸上挂着温和却疏离的笑意，一一谢过，只收下了几份便于携带的干粮，和一小罐酱菜。

他背着一个半旧的青布行囊，腰间斜挎着那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百味辟邪录》。

而他的“新伙伴”，则显得没那么体面。

黑冥，通体漆黑的狗子，此刻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蹲坐在屈文脚边，脖子上套着一个，嗯，一个用粗麻绳临时改的、极其简陋的项圈，绳子另一端松松地牵在屈文手里。

它耷拉着耳朵，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上的尘土，眼神幽怨地扫过那些被屈文婉拒的、香气扑鼻的熏肉和烧饼。

“汪呜…”一声低低的呜咽，充满了对“伙食契约”执行初期，就遭遇“物资匮乏”的控诉。

“走了。”屈文的声音打断了黑冥的自怨自艾，也打断了镇民们依依不舍的挽留。

他轻轻拽了拽绳子，转身踏上镇外蜿蜒的泥土小道。

“汪！等等！”黑冥一个激灵蹦起来，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小镇方向飘来的炊烟，迈开四条腿，小跑着跟上。

麻绳项圈磨着它油亮的颈毛，让它很不舒服地甩了甩头。

“伟大的主人，”黑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谄媚，但天生的碎嘴子属性很快占了上风，“咱们第一站去哪儿？远不远？您看这日头，还没到晌午就有点晒了，我这身尊贵的皮毛，最怕暴晒，容易掉色，啊不，是容易中暑！还有这路，坑坑洼洼，硌爪子！您看是不是…”

屈文步履平稳，目视前方，对耳边持续的“背景音”置若罔闻。

南境初夏的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拂过田野，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

路旁溪水潺潺，野花开得正盛。

“而且，您那本宝贝书，”黑冥见抱怨无效，眼珠一转，开始转移话题，试图打探，“《百味辟邪录》是吧？

听着就厉害！昨晚收那小磷火精，唰一下，干净利落！里面是不是已经关了好些个‘邻居’了？

伙食怎么样？平时放风吗？有没有特别凶的？提前说说，我好有个心理准备，别哪天进去串门被欺负了”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屈文终于侧头瞥了它一眼，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看穿了它的小心思：“想知道？进去看看不就清楚了？”他作势要去翻书。

“别！别别别！”黑冥吓得一个后跳，差点把自己绊倒，绳子绷得笔直，“主人英明神武！小的就是随口问问！里面肯定宽敞明亮，邻居们和蔼可亲！我就不打扰它们清修了！”它连忙低头，假装专心研究路边的蚂蚁搬家。

日头渐高，蝉鸣聒噪起来。

黑冥吐着舌头，气喘吁吁，感觉四条腿越来越沉，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它望着屈文依旧挺拔的背影，哀怨更深了。

“主人，伟大的、仁慈的、英俊潇洒的主人”黑冥有气无力地哼哼，“您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咱们是不是该歇歇脚，补充点能量了？我这契约员工，饿晕在路上事小，耽误了您降妖除馋的伟大事业事大啊！想想昨晚那翡翠羹，那滋味…”它开始试图用美食回忆唤起屈文的“良知”。

屈文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他们已离开官道，走入一片林木葱郁的山坳。

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旁流过，水声淙淙，几块平坦的大青石卧在水边，倒是个不错的歇脚处。

“嗯，是时候了。”屈文点点头。

黑冥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尾巴也摇了起来：“对吧对吧！我就说主人最懂体恤，呃？”它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屈文放下行囊，解开油布包裹，却没有拿出任何干粮。

他径直走向溪边，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然后，在它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屈文探手入水，快如闪电！

哗啦！

水花四溅。再抬手时，两条肥硕的、还在奋力甩尾挣扎的银白色溪鱼，已被他牢牢攥在手中。

鱼鳞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生火。”屈文言简意赅，将鱼丢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黑冥：“……汪？”它看着那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又看看屈文已经开始熟练地收集枯枝的身影，狗脸垮了下来。说好的美食呢？这跟预想的“补充能量”差距有点大啊！

“主人，咱，咱们就吃这个？”黑冥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鼻子嗅了嗅那带着浓郁水腥味的鱼，“烤烤？没油没盐没香料，这能好吃？”它可是尝过翡翠羹的狗！嘴巴已经被养刁了！

屈文没理它，很快生起一堆篝火。

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树枝，发出噼啪的轻响。他拔出腰间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刀，刀光一闪，两条鱼便已开膛破肚，刮鳞去腮，处理得干干净净，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韵律。

接着，屈文从行囊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皮囊，倒出一些透明的、略带粘稠的液体（柳溪镇送的酱菜罐里分出的汁水），均匀地抹在鱼身内外。

又摘下溪边几片，散发着独特辛香的野草叶子，揉碎了塞进鱼腹。

最后，用削尖的细树枝将鱼串好。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专注而沉静。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黑冥蹲坐在一旁，起初是嫌弃，但随着那鱼被架到火上，油脂开始滋滋作响，一股混合着草木清香，和淡淡酱咸的奇异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那香气并不霸道，却异常勾魂，钻入鼻腔，直挠心尖。

鱼皮在火焰的亲吻下变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卷起，露出里面雪白细嫩的鱼肉。

“咕咚……”一声清晰的咽口水声，在黑冥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就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它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条在火焰上旋转、滴落金黄油脂的鱼，尾巴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摇动。

“再等片刻，外焦里嫩方是上品。”屈文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翻转着烤鱼，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

黑冥只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

那诱人的香气越来越浓烈，鱼肉雪白的纹理在高温下变得清晰可见，油脂滴落在火炭上，腾起带着焦香的白烟。

它甚至能看到鱼皮上，鼓起一个个诱人的小泡泡。

“汪！好，好了吧？主人？我觉得可以了！再烤就老了！”黑冥急得原地转圈，口水都快滴到爪子上了。

什么嫌弃，什么没油没盐，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它眼里只有那两条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烤鱼！

屈文终于将烤鱼从火上移开。

鱼皮呈现出完美的金棕色，焦香扑鼻。

他随手折了两片大而干净的叶子垫着，将其中一条稍大些的递到黑冥面前。

“尝尝？”

黑冥哪里还顾得上矜持？一个饿狗扑食就冲了上去，也顾不上烫，张开大嘴，啊呜一口就咬向那最肥美的鱼腹！

“咔嚓！”酥脆的鱼皮在齿间碎裂，发出令人愉悦的声响。

紧接着，是滚烫、鲜嫩、饱含汁水的鱼肉！那抹上去的酱菜汁水在高温下渗透，带来恰到好处的咸鲜，和一丝发酵的微酸，完美地衬托出溪鱼本身的清甜。

鱼腹里塞的野草叶子，经过烘烤，散发出类似香茅和柠檬草混合的独特辛香，巧妙地化解了鱼腥，只留下满口清爽的回味。

“唔……汪！烫烫烫！…香！太香了！”黑冥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一边狼狈地吸着凉气，一边疯狂地撕咬着鱼肉，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什么旅途艰辛，什么简陋项圈，全都被这极致简单，却又美味到灵魂颤抖的烤鱼给治愈了！

它三下五除二就将一条大鱼，啃得干干净净的，连鱼头都嚼碎咽了下去。

随后它意犹未尽地，一边舔着嘴唇和爪子上的油渍，一边眼巴巴地望向，屈文手里那条才吃了一半的鱼。

屈文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小块雪白的鱼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看着黑冥那副馋涎欲滴、恨不得把鱼骨头都再舔一遍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加深，慢悠悠地开口：

“急什么？前面”他抬手指向溪流上游，林木掩映的深处，“据说有片野生的香蕈林子，运气好的话，晚上说不定能炖一锅鲜掉舌头的山珍汤。”

黑冥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刚才啃鱼的满足感，瞬间被更大的期待所取代。

它猛地站起来，精神抖擞，仿佛刚才累得吐舌头的那条狗不是它。

“汪！那还等什么？主人快走！”它甚至主动往前拽了拽绳子，急不可耐，“区区山路，对本尊来说如履平地！香蕈汤！鲜掉舌头！嘿嘿嘿…”

屈文看着瞬间打了鸡血的黑狗，慢悠悠地吃完最后一口鱼，将鱼骨丢进火堆。

篝火噼啪，映着他眼中一丝计划得逞的、腹黑的光芒。

旅途劳顿？不存在的。

有美食在前方吊着，这碎嘴的“员工”，跑得比谁都快。

他起身，掸了掸衣角的灰尘：“跟上。”青布行囊重新背上肩头，《百味辟邪录》在腰间安稳如初。

一人一狗，沿着潺潺溪流，身影渐渐没入南境葱郁的山林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