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北影锅炉宿舍，楼顶。

“妈，以后你别再给我寄东西了，这里是燕京，啥东西都有。”

“还有啊，你们寄来的三百块钱我给退了回去，老爸一个人上班养家不容易，我在这边打工也能挣到钱。”

石志辉拿着小灵通，找着信号和老家通话。

“你这傻孩子，听说燕京那边吃喝拉撒啥都贵，我给你寄点吃的，你可以省点钱。”

“不是啊，煎饼，包子，火烧这些吃的真没必要，燕京这边有豆面糕，豌豆黄，还有葱油卷大饼都很好吃，等有时间我回老家也给您捎去一些，让你们也尝尝。”

“别乱花钱！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电话那头顿了顿。

“都怨我不好，关系不够硬，我以为那石大海是个大人物，能给你开后门，让你在北影念大学，没想到他只是一个厨子---”

老妈李桂芬的语气充满哀怨，还有被欺骗之后的不甘。

石志辉理解。

老妈一直拿初恋对象石大海和老爸石忠诚作比较。

巧不巧，两人都姓石，又都是一个村的。

石大海当年也算玉树临风，不像现在那样肥头大耳。

老爸长得不够帅，唯一优点，够忠诚。

老妈最后选择了老爸，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暗地里多少有些抱怨，觉得老爸比不过石大海，自己选择错误。

尤其当听说石大海在北影当了一言九鼎的大官，那种后悔更是跟玉米地拉稀一样，抱着玉米杆---窜流不息。

现在猛然知道真相，李桂芳内心是破碎的。

“好了，小辉，妈不跟你说了，电话费很贵。记住，今天是中秋节，不要舍不得花钱，去外面吃顿好的，没钱了说一声，妈给你寄过去。还有啊，记住吃月饼，小时候你最喜欢吃月饼，一个大月饼藏在柜子里两月还舍不得吃；不说了，电话费太贵，挂了呀小辉，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说了，真的不说了；还有天凉了，你晚上睡觉要记住盖被子，在家你总喜欢踢被子，每次都是我半夜起来给你盖……”

嘴上说着电话费太贵，不能讲太多，李桂芳却始终舍不得挂断电话。

又过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挂断，石志辉站在楼顶望向周围万家灯火，才记起来，今天真的是中秋节，万家团圆。

不远处窗户传来电视机播放的中秋晚会声音---

赵中祥老师用他磁性的嗓音念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老张声音饱满沧桑，还流露出一丝无奈。

这是他最后几次主持大型活动，今年过后，将会退出主持界。

本来他的主持生涯还可以再长一些，却因为录音风波搞得他晚节不保。

石志辉正要转身离开，电视上面却传出播报：“接下来我们很荣幸地邀请到著名小品演员，喜剧大师赵半山老师，还有他为我们中秋晚会带来的原创歌曲---《东北人都是活雷锋》！大家鼓掌欢迎！”

啪啪啪！

掌声中！

赵半山老师那洪亮的，富有地方特色的嗓音响起---

老张开车去东北撞了

肇事司机耍流氓跑了

多亏一个东北人送到医院缝五针好了

老张请他吃顿饭喝得少了他不干

他说俺们那嘎都是东北人俺们那嘎盛产高丽参

俺们那嘎猪肉炖粉条俺们那噶都是活雷锋

……

戏谑而又略带喜庆的音乐响彻楼宇。

此时，无数个家庭都在观看这次的中秋晚会，也都在听着这首欢快的，幽默的，宛若小品的新歌。

“太有意思了！”

“是啊，不愧是赵老师，这作品真棒！”

“我猜这首歌明天一定爆红！”

“绝对的，你也不看看谁唱的！哈哈，赵老师的歌哪有不红的？！”

万家灯火，万人瞩目。

大家都在欢快的歌声中讨论议论。

石志辉微微一笑，转过身！

他知道，未来一笔巨大的财富正在等着自己

而自己要做的是抓住财富的同时，再抓牢那个号称东北王的超级资本！

……

豫省，南都市---

一个偏僻小村庄。

外面夜色朦胧，李桂芳挂断小卖部电话，偷偷擦一把眼泪。

小卖部老板娘嗑着瓜子看着她说：“咋地了？打个电话还哭上了？心疼钱，大不了我少收你一毛。”

“不是，眼里进了沙子。”李桂芳从兜里摸出五块八毛钱递过去。

电话费真贵，尤其长途。

老板娘收了钱：“这里又没刮风，哪来的沙子？说实话，你儿子小辉去燕京上学那是很高兴的事儿，虽然最后没上成，最起码也当了一锅炉工，有份稳定收入，不像我们家那个小王八蛋，一天到晚只知道睡觉打牌，要么就跑去处喝酒，不要说找工作，连这个小卖部都不想帮忙照看！”

恰好老板娘儿子杜大宝回来，听到这些不高兴道：“你又在别人面前说我，我有那么差？小辉就算去了燕京又咋地？当啥大学生，最后不还是给人家打工？听说烧锅炉的全都脏兮兮，还睡在地下室，一个月也才赚那几百块钱，算个屁！”

“兔崽子！有本事你赚个屁回来给我看看！”老板娘抓起鸡毛掸子对着儿子就是一顿猛抽。

抽了几下见李桂芳走了，这才踮起脚尖又瞄几眼李桂芳背影，确认走远，这才扭头对儿子杜大宝说：“你说话不要那么冲，好歹都是一个村的。人家儿子没读成书已经够难受的了，现在又只能在那边烧锅炉，好惨的！”

“你打的我也好惨！”

“哎呦呦，是我的错，等会娘给你炒盘鸡蛋补一补。”

“我不吃鸡蛋。”

“那吃啥？”

“老三家的酱猪蹄。”

“好，你看着店，妈给你买！不过话又说回来，那石志辉也算倒霉，以为是个状元，却是个锅炉工！这就叫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是啊妈，他石志辉就那穷酸命！他这辈子要是能飞黄腾达，我杜大宝就把这脑袋扭下来给他当尿壶！”

……

这边李桂芳沿着小路回到家。

老公石忠诚正坐在椅子上缝内裤，穿针引线，麻利的不得了。

女儿石小慧抱着枕头在看彩色电视，上面正在演动画片《忍者神龟》，内容有趣，引得她咯咯笑。

李桂芳看一眼不争气的这对父女，没好气地转身出屋，来到厨房系了围裙，抓把糠，搅拌好一盆猪食，端出来，来到猪圈，嘴里咕噜咕噜叫着，把猪食倒进石槽。

三头母猪屁颠跑过来抢吃的。

花母猪厉害，用嘴把另外两头拱开，自己独享。

李桂芳见状，抽出旁边竹竿对准花母猪就是一顿猛K！

她最看不惯这些吃独食的！

另外她肚子里也窝着火气。

村里人一开始知道自己儿子石志辉去燕京上大学，那是一个个羡慕的不得了。

等知道石志辉没上成学，反而在那边当了烧锅炉的，立马就对她嘲笑起来，说他们石家没福气，根本就没有出状元的命。

“都怨那个该死的石大海，老娘当初就不该信他的话！现在成了全村笑柄！”

李桂芳越想越气，端着盘子回来，咣当，丢到压水井旁，随便洗了手，走进堂屋。

老公石忠诚缝着内裤，抬头看她一眼道：“咋的了？跟谁斗气呢？”

李桂芳取下围裙，揉成一团没好气丢砸过去道：“都是你！这裤头都烂成渔网了，还补什么补？”

“不是啊，我看还能穿。”

“穿个屁！以后你可以补你的裤头，不要连我的一块儿补！”

“不是啊，上次我帮你补裤头，你还夸我能干，今天怎么就---”

“就怎么了？靠着你一个人上班，不要说儿子没出息，女儿没出息，连个新裤头都买不起！”

石忠诚被骂的低下头。

他不敢回嘴。

她知道妻子为何生气，也知道那个该死的石大海没办成事。

骂一通，见老公没反应。

李桂芳这才抹把眼泪去里屋睡觉。

石忠诚和女儿看着她进屋，都不敢吭声。

直到里面传来盖被子声音，两人这才松口气。

石忠诚看一眼女儿，又看一眼动画片，说：“小慧，别看动画片了，去复习功课。”

“不嘛，我就要看！”

“那也不要看这部---”石忠诚看了一眼满屏绿色的忍者神龟，“爸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