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屋里，六双眼睛怔怔地追随着宋宇步入灶房的背影，犹疑不定。

宋大飞搔了搔后脑：“爹……怎么像是换了个人？”

宋二飞摩挲着下巴：“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宋三飞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哥哥，别想那么多，有肉吃就是天大的好事！”

叶大丫眼眸亮晶晶的：“爹爹这次……竟没骂我们。”

叶二丫吸溜着口水：“我要吃好多好多肉肉！”

张婉萍凝视着丈夫的背影，心头微颤，一丝希冀悄然升起——莫非当家的真如他所言，要改过自新？

宋宇家的灶棚紧挨着低矮的茅屋，墙壁早被烟火熏染得黢黑一片，顶棚的茅草也稀疏残缺，露出一截朽坏的梁木。

厨房虽则破败，灶间器物却拾掇得井井有条，可见妻子婉萍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媳妇。

宋宇踏入灶房，抄起那把豁了口的旧菜刀，便要动手剥鸡皮。然而比划再三，急得额角沁汗，刀锋却迟迟不敢落下。

前世他也曾杀过鸡，可那时各色刀具一应俱全，哪像如今，除了一把残破的菜刀，再无他物可用。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竭力回想前世杀鸡的手法。左手紧攥野鸡的翅膀，右手执刀，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在正准备在鸡头上切上一刀。

正待他面现喜色，野鸡用力一挣扎，刀锋陡然一偏，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指，殷红的血珠立时涌出。

“嘶——真是晦气！”宋宇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咒出声。

“当家的，可是出了岔子？还是我来吧？”张婉萍温婉的声音伴着厨房门的轻响传来。

话音未落，她和孩子们已跑至门边，目光齐齐落在他流血的手指上。

“呀！爹爹流血了！快喊郎中过来吧！”大丫胆子最小，立时惊叫起来。

大飞、二飞、三飞转身就要往村里跑，却被宋宇厉声喝住。

家徒四壁，哪有余钱请郎中？

宋宇咧了咧嘴，挤出笑容：“不妨事，一点小伤罢了，裹一裹就好。”心头却懊恼万分：本想在妻儿面前显显本事，不料竟如此丢脸！

张婉萍已从她那件缀满补丁的粗布衣衫上撕下一小条布片，仔细地为宋宇包扎妥当。

“当家的，你去屋里歇着，等着开饭便是。”张婉萍轻声说完，便有条不紊地分派起来：

“大飞，去抱柴禾；二飞，去打水；三飞，看着灶火；大丫随娘来剥皮；二丫，你进屋陪着爹爹。”

众人得了吩咐，立时各司其职。瘦小的二丫一脸心疼地偎到宋宇身边：“爹爹不疼，二丫给吹吹就不疼了……”说着，便对着伤口轻轻呵气。

前世孑然一身的宋宇，听着这稚嫩暖心的话语，鼻尖一酸，眼眶竟有些湿润。多好的孩子啊！他暗下决心，定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壮壮。

半个时辰后。

一股浓郁诱人的肉香，自宋宇家的灶房升腾而起，随风飘散，弥漫了老远。

在屋里歇息的宋宇嗅到这香气，馋涎几乎要滴落下来。他着实未曾料到，张婉萍不仅容貌清秀，竟还有如此巧手。

要知道这是古代乡野，并无繁复的调料，张婉萍竟能将鸡肉烹得这般浓香扑鼻，当真是天赋异禀。宋宇美滋滋地盘算着：日后定要在这方面多栽培她，那才真是有口福了。

此刻，那些奔至山脚寻觅野鸡的村民，正垂头丧气、两手空空地折返回来。莫说野鸡，连根鸡毛也未见着。王癞子与葛二狗亦在其列。

“宋宇这混账东西！我就知他满嘴胡吣！害得咱俩白跑一趟，累死我了！”王癞子喘着粗气，抹着额头的汗珠。五月末的天气晴朗，本不甚炎热。

葛二狗也是恨得牙痒：“下回他要再找咱们耍钱，定要将他那点口粮田产赢个精光！”

王癞子连连点头。

二人边说边走，不觉行至宋宇家附近。一股浓烈的肉香正于空气中萦绕。

“你闻到没，这是啥味儿？怎么这么香？”葛二狗使劲嗅了嗅，满脸困惑。

王癞子也闻到了，啐了一口：“你傻啊！肯定是宋宇那狗东西在家煮肉吃呢！”

想到自己徒劳无功，而宋宇却在家大快朵颐，二人心中顿时堵满了不忿。

宋宇家位于村尾，左邻仅王婶子一户。

王婶子一家刚从田里归来，正吃着晌午饭。夫妻二人和三个儿子，人手一碗野菜糊糊，哧溜哧溜吃得正香。

蓦地，一股勾魂摄魄的异香自宋宇家的方向悠悠飘来。

王婶子一家人嗅着这诱人至极的香气，不约而同地停下碗筷，目光直勾勾地投向宋家。

“当家的……这味儿……难道是肉香？咋这么好闻？”王婶子用力吸着鼻子，惊疑不定。

赵刚在一旁笃定点头：“没错！肯定是肉味！只不知是啥肉……”

王婶子得了肯定，疑窦更深。“宋宇家哪来的肉吃？难道……”她脸色骤变，“莫不是他把大丫二丫给……卖了换了钱？”

赵刚听罢也拿不准了：“不至于吧？大丫二丫虽说是女娃，可总是他亲生骨肉，真能狠心卖了？”

赵家小儿子赵三狗，年方五岁，此刻被那肉香勾得口水直流，忍不住扯住王婶子的衣角摇晃：“娘！我也想吃肉！都一年多没尝过肉味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有糊糊吃就烧高香了！再不听话，把你也卖了给人当牛做马！”王婶子心烦意乱地呵斥。

赵三狗吓得一哆嗦，缩了回去，再不敢吭声。

王婶子忧心忡忡地对赵刚交代一声，放下碗筷便匆匆出了门。她得去宋家瞧瞧，那俩丫头可别真遭了不测。心下想着，脚步已不由自主地朝那飘散肉香的茅屋挪去，踮脚朝宋家院内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