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我押上这些年纵横牌场的声誉，这个牌你们指定不会要！”

见牌桌上已经出了三张三条，骆至远自信昂扬地将手中那张三条给甩了出去。

“胡了，听牌二四条，单吊三条。”

“我也胡了，单吊三条做将。”

“不好意思，我也胡了，胡三六九条。”

波澜不惊的话语在骆至远的耳边此起彼伏，丝毫听不出来有胡牌的欣喜，语调稀松平常如同喝白开水，但骆至远早已习以为常，毕竟已经跟AI员工共事了好几年，已十分熟知他们的思维模式与举止习惯。

一炮三响，不是运气“好”到一定程度，也放不出这样的炮。

“你们一点也不懂尊老，就算是刚发了工资，也不能紧着我一个人薅吧？”

骆至远无奈地摇了摇头，锤了锤有些酸胀的后腰，随手点燃了一根烟，猛吸了几口。

其实他保养得还算好，虽然已经年过六十，但头上一根白头发都没有，除了眼角的笑纹明显之外，皮肤白皙平滑，脊背挺拔，四肢匀称，也没有啤酒肚，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上十来岁。

“娱乐规则第八条：玩棋牌游戏者，不可放水，不可故意输牌。”

随着对家“眼部”闪烁不定的绿光，响起了一句硬邦邦的解释。

此时陪着他玩牌的并非人类，而是营保公司在2055年引进的一批AI员工，分别是智机壹号、智机柒号和智机玖号。

智机壹号负责租赁合同签订，言行举止都很权威；智机柒号负责租金收缴，比较一板一眼；智机玖号负责物业安全与巡查，话语模式相对圆滑。

他们都属于初代智机，五官俱全，手脚齐备，有着如同人类的躯体架构，内置图灵芯片，外表覆盖着一层不锈钢膜，散发出生冷的机械气息。

最新一代的智机已经进化到仿生人的程度，甚至细致到泛白的头发丝和脸颊的雀斑都能以假乱真，当然，造价也相当不菲，不是营保公司这种留守型老企业能够消费得起的。

不过，即便是AI员工，也需要有娱乐活动，否则娱乐时间不达标，则意味着“拟人化”程度不够高，也会影响考核成绩，骆至远正是瞅准了这一点，成为了AI员工中颇受欢迎的“娱乐搭子”。

只是他仗着纵横牌场多年的牌技，平日里赢多输少，今天一上来就频频放炮，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的确是怀着不纯洁的目的而来。

这一切，都源于老姜的一句杞人忧天之语。

“感觉这些AI员工最近更卷了，是不是想把我们这些老骨头也淘汰掉？”

骆至远当即就啐了他一句，说他想多了，毕竟现在公司就剩下他、姜奇、廖大荃三个硕果仅存的碳基员工，少到已经不能再少，何况，他们没几年也要退休了，公司实在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但出于谨慎的本性，骆至远还是决定探一探口风。

“今天呀，你们一个都别怂，我打算熬个通宵，得把老本捞回来才行！”

“凌晨之后我要处理数据，只能到十二点。”智机柒号率先提出了反对。

“我也是。”智机壹号也附和道。

骆至远闻言心下一紧，如果他没有出现记忆力紊乱，AI员工的数据是隔天处理一次，并不需要天天处理，果然有异样。

“那算了，我也不勉强你们，工作更重要嘛！”

骆至远一边整理手上的牌，一边佯装不经意地说道。

“智机壹号，今天你赢得最多，按照老规矩，赢最多的人请客，下个月凌霄街有一家新火锅店开业，请我，再加上老姜和老廖，三个人，不过分吧？”

“三个人太多，只能两个人。”

智机壹号不假思索就给出了骆至远想要的答案。

AI员工的“大脑”智商可达两百，处理各类信息和数据相当高效，但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有问必答，而且无法像人类一样编出真假难辨的谎言。

这场有预谋的牌局，在晚上十二点准时散场。

智机玖号在散场时发了个信号，将他的搭档小笨给唤了过来，小笨是一个小巧玲珑的球形机器人，擅长进行物业周边的巡逻警戒，是他必不可少的工作搭子。

他走之前跟骆至远勾肩搭背，吹了一句口哨，还说了一句，明天见。

如果给他换上一副更像人类的皮囊，似乎跟正常的职场同事别无二样，但骆至远只能苦笑，只有没经历过真实职场的人，才会给智机做出这样的二货设定。

当天夜里，骆至远毫无意外地失眠了。

营保公司是一家资格非常老的国企，也是他工作了快一辈子的单位，在鼎盛时期员工多达上千人，营业收入破亿，然而随着一轮一轮的变革，原先的主营业务早已消失于历史长河，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有过一轮下岗，不过那时候骆至远还没出生，也只能从一些前辈追忆往昔的话语中窥得吉光片羽。

2055年，骆至远49岁，这个年龄很关键，因为在这一轮AI换岗潮中，超过50岁的员工都自动进入了下岗名单，下岗后虽然还能领一份生活补贴，但待遇只有之前的三成，社保缴纳基数也随之调低，在65岁退休之后，比正常退休能拿到的退休工资要少上一大截。

那一年，只有当时做招商的骆至远、商管员姜奇、电工廖大荃卡在了年龄线上，保住了工作留了下来。

他原以为，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时不时抢修一下掉线的AI员工、协调一番下岗职工的矛盾，准点上下班打卡，守着五险一金，安心等着退休那一日的到来就好了。

但计划永远都比不上变化，近三年来企业效益持续下降，维持一位碳基员工的开支能够“雇佣”三个AI员工，解决之道，还是简单粗暴的“裁人”。

骆至远不希望自己被优化掉，但老姜上有老下有小，老寥是个体弱多病的“药罐子”，他们似乎比他更需要这份该死的工作。

唉，但话又说回来，再怎么该死，在当下AI横行、物价飞涨的社会能有一份体面工作，也算是一件值得庆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