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竹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留下道道血痕，顾云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前方那个飘忽的黑影。

不知追出多远，山势渐陡。

当顾云猛地从一处狭窄山坳的密林中冲出时，眼前豁然开朗。

清冷的月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

前方，一座草木稀疏的陡峭山坡拔地而起，怪石嶙峋。

就在那山坡中段两块突兀的巨岩之上，两道黑影一左一右，如同石雕般静立。

月光勾勒出他们沉默的轮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居高临下地刺来。

山风卷过，吹动他们黑色的衣袂，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肃杀。

那怀抱婴儿的黑衣人臂弯里，婴孩诡异的安静，仿佛陷入了沉睡，与之前的凄厉啼哭判若两人。

死寂笼罩着山坡，唯有夜风呜咽。

顾云瞳孔骤缩，瞬间停下脚步，浑身筋肉绷紧如铁，煞气在体内奔流咆哮。

他双拳缓缓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爆响。

一人已是劲敌，两人联手，他绝无胜算！

唯一的生机，便是对方放下婴儿的瞬间！

他死死盯住那襁褓，如同潜伏的猛虎，寻找着一击必杀、夺回婴孩的契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对峙中，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自那怀抱婴儿的黑衣人口中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顾少侠，此前已然多次留手，少侠何必还死追不放？”

声音在山坡间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劝诫，“少侠突破之际，我等若存歹意，焉有命在？

此行不过求财，与少侠秋毫无犯。

追至此地，少侠仁勇之名已彰，此刻退去，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顾云闻言，喉间发出一连串低沉压抑的冷笑，眼中凶光如炬：“我若是不退，你待如何？”

“身后便是白水寨！”右侧那身形瘦高、声音明显年轻清脆的黑衣人接口，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威胁与轻佻，“少侠若执迷不悟，大可追来一试！”

他抬手指向山坡后方隐约可见的点点火光——那是匪寨所在。

怀抱婴儿的黑衣老者再次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今晚九山馆考功使已至白水，明日便是少侠鲤跃龙门之时。

锦绣前程，大好人生，何必为了一个商贾之子，在此时大动干戈，自毁前程？退去吧，顾少侠！”

他将“九山馆考功使”、“明日”、“前程”几个词咬得格外清晰。

顾云心神剧震！

对方知晓他的姓名还好，毕竟是要提前踩点的，但竟连陈千钧入城、自己明日测评这等机密都了如指掌！

他眼中寒芒爆射，厉声喝问：“你们究竟是何人？！”

那怀抱婴儿的黑衣人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问题：“少侠心中已有猜测，何必明知故问？”

笑声中充满了有恃无恐的意味。

两人不再言语，如同完成了最后的警告，确定顾云不会再继续追击，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巨岩之后，只余下那充满嘲弄意味的笑声在山风中飘散。

白水寨.......！

顾云如遭雷击，瞬间明悟！

对方能够对考功使之事，了解的如此清楚，而城中知道此事的除了他，也就只有两人。

赵铁樵自然不可能，那答案其实也就不言而喻了，其必然就是白水城主李显的人！

城主李显，城外蓄养山匪，一面借剿匪之名收刮民脂，一面驱使其暗中去干黑活！

而自己进入九山馆的名额，正是李显所予！

对方视他为“自己人”，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挑明身份，笃定他不敢、也不会为了一个商贾之子，断送自己依附李显得来的青云之路！

退？还是进？

退一步，海阔天空，明日考功，拜入九山馆，从此平步青云…那商贾之子？自有其父以重金赎回，与他顾云何干？

李显的脏手，他顾云的锦绣前程，岂不两全？

顾云胸中念头翻涌，利弊如刀锋切割。

然而，就在这刹那的犹疑间——

河道边垂柳拂水，晨光碎金般洒落。

父亲顾虎黝黑的脸膛在晨光下异常平静。

“爹，你说的道理，我明白。但……有些事情，不看到，便罢了，但要是在眼前看到……”

“有人虐杀百姓，剥皮拆骨只为取乐！有人强掳妇孺，逼良为娼！有人将人心公道，碾入泥淖！”

“那便是我拔刀之时！”

“刀既出鞘——不见血！不收刀！”

“不见头颅滚地！不收刀！！！”

铮铮誓言，言犹在耳！

如洪钟大吕，瞬间击碎了所有权衡利弊的算计！

这绝非他踏上武道时心中燃起的那团火！

那团火，应是对力量的纯粹追求，是对自身极限的不断超越，更是守护心中所信的道理！是照亮黑暗的炬火，而非在这黑暗之上，再添一层冰冷的铁幕！

眼前这被掳的婴孩，这肆无忌惮的匪徒，这背后肮脏的勾连，这赤裸裸的恃强凌弱、践踏公道！

不正是在他眼前发生的恶行？！

“嗬…嗬嗬……”顾云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压抑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枷锁的痛快与决绝！

胸腔中淤积的浊气仿佛随着这笑声尽数排出！

一股前所未有的澄澈杀意，如同冰封千载的火山轰然喷发，瞬间席卷全身，冲垮了所有的犹豫与权衡！

李显？九山馆？前程？

去他妈的！

“刀既出鞘——不见血！不收刀！”

顾云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冰冷纯粹、凝如实质的杀意！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山坡，直刺那匪寨深处！

周身弥漫的煞气骤然沸腾，搅动着周遭的空气，形成一股无形的漩涡，脚下的枯枝败叶被激荡的劲气卷起，打着旋儿四散飞扬！

他不再有丝毫迟疑，足下轰然发力，泥土碎石炸开！

身形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带着决绝的杀伐之气，朝着那灯火闪烁的白水寨，狂暴地冲了过去！

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要将这藏污纳垢的山坡彻底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