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金振宇强压下心中的错愕，松了松似乎突然有些紧绷的领带，他追问道：

“既然你也认同AR的潜力，那为什么还要将所有资源都赌在VR这么一个没有前途的‘小众玩具’上？”

“谁说我们只赌了VR？”崔星焕神秘一笑。

他转向李恩熙，后者心领神会，将一份文件通过投影展示在主屏幕上。

《关于对Lumos Optics公司之投资意向汇报》

“这是我们最近正在评估的一个潜在收购目标，”崔星焕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一件相当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家位于大田市，名为Lumos Optics的AR光学元件公司。他们的光波导技术很有趣，虽然还不太成熟。”

在看到“Lumos Optics”这个名字的瞬间，金振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成了！曹庆舒的情报完全准确！崔星焕这个蠢货，真的打算踏入AR的领域，而且选择的是一个技术路径与Prism Dynamics高度重叠、甚至存在专利风险的公司！

巨大的狂喜和鄙夷冲上了他的头脑。他知道，自己彻底摧毁这轮尽调和阻挡StarVerse脚步的机会来了。

“不过，”崔星焕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

“我们的法务团队在做初步尽调时，对其核心专利的独立性有些疑虑。听说这家公司也和Prism Dynamics有过接触，不知道以振宇哥你专业的眼光，怎么看这家公司的价值。”

他换上了一副有些挣扎和谨慎的语气，似乎说完这段话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毕竟这是未来蓝图当中的重要一步，尽管有一定的风险，但我们已经下定了决心。请允许我假设，如果这轮尽调能顺利完成，在这方面的开支是必要的。”

他循序渐进地引诱着金振宇，藏在身后的狐狸尾巴已经快露出来了。

只见金振宇深吸一口气，他从曹庆舒的口中听说了StarVerse存在资金汇入困难的情形。如果不能通过常规融资的手段，接下来至少会面临一段时间的运行停滞。

“Lumos Optics？”

他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身体前倾，声音充满对这家公司了如指掌的镇定，

“星焕，我不得不说，你们的尽调工作做得太不专业了。这家公司我有所耳闻，他们的所谓‘光波导技术’，不过是对几年前东芝公司一项早已被市场淘汰的专利的拙劣模仿。其光效能极低，良品率更是灾难。更重要的是，”

他加重了语气，

“它的核心专利与Prism Dynamics正在申请的一项关键专利存在根本性的冲突。如果你们真的收购了它，等待你们的，将是来自Prism Dynamics的、足以让你们破产的专利诉讼。恕我直言，这家公司，一文不值......”

一个又一个技术细节脱口而出，他对这家只称得上小有名气的初创公司的业务可以说如数家珍。这些话像是一颗颗钉子，试图钉死StarVerse的未来。

Michael Chen和团队的其他成员静静地听着，他们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但金振宇那过于激烈和情绪化的负面评价，还是让他们感到了一丝不寻常。

尤其是聘请的技术专家，其实很多问题应该是由他来提出的，而非负责财务审核的金振宇。一轮会议结束后他就私下向组长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不过得到的指令是静观其变。

这家伙在汉城的几天里动不动就搞消失，内部会议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但是在现场竟然能说出这样的长篇大论，甚至比自己的了解还要更加深入。

他有些迟疑地看向Michael，可惜并没有能够对上眼神，于是摇了摇头，很快收回了视线。毕竟这对他也就是一份工作而已，没必要太较真。

而崔星焕，在听完金振宇的陈述后，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鱼儿咬钩了。

他没有立刻揭穿，而是任由金振宇继续表演了数分钟。直到后者将所有准备好的措辞倾泻完毕，露出了胜券在握的表情。

他应该是有些过于兴奋了，好像一切都是那么顺利。但是对在场的其他人来说却很怪异，一个直观的感受是，这并不是红杉的专家团队在和崔星焕对话，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三方角力。

崔星焕缓缓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非常感谢，振宇。”他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你的分析......非常详尽，详尽到让我有些惊讶。”

他转向李恩熙，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却又足以让整个会议室听清的语调说道：

“恩熙，麻烦接通一下我们在旧金山的并购顾问，Henderson先生的视频会议。”

主屏幕上的投资意向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视频通话窗口。窗口里，出现了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沉稳的米国律师。

他穿着一身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无可挑剔，显然出自萨维尔街的名家之手。内搭的温莎白领衬衫挺阔如新，深蓝色的真丝领带上，点缀着细密的银色波纹，低调而奢华。

“Mr. Henderson，早上好。”崔星焕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只是想和您当面向我们在红杉资本的朋友们，确认一下关于Lumos Optics项目的最终评估结论。”

视频那头的Henderson先生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手边的文件，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当然，Sean。关于Lumos Optics，我们的评估团队已于昨天下午提交了最终报告。

结论很明确：该公司的专利组合存在重大瑕疵，其核心技术与Prism Dynamics公司的现有专利存在高度冲突风险。

我们已正式建议StarVerse终止任何形式的接触与收购意向。该项目档案，已于今天上午九点，正式关闭。”

视频通话结束。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空洞的寂静。

那是一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红杉团队那几位年轻的分析师，下意识地交换着困惑而警惕的眼神，他们本能地感觉到，会议的走向已经脱离了所有预案。

StarVerse的朴民哲则靠在椅背上，露出了玩味地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

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谈判，更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围猎。猎物不是StarVerse，而是那个自以为是猎人的金振宇。

崔星焕所做的一切，从泄露那份虚假的MOU开始，到此刻接通跨洋视频，每一步都是在收紧绞索。

谈到这份上，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做赘述。就像曹庆舒畏惧专利纠纷一样，红杉这样的顶级VC是靠信用吃饭的，这是红线问题了。

他要的不是辩解，而是审判。他要在红杉团队自身面前，公开处决这个“叛徒”，用最残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掌控力。

崔星焕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他没有看金振宇，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的Michael Chen。

“Michael，如您所见，我们自己的顾问团队，也得出了和振宇完全一致的、‘一文不值’的结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微笑。

“现在，我真正好奇的是......振宇，你是如何比我们自己的顶级顾问团队，更早、更精准地得出这个结论的呢？你对我们竞争对手的专利布局，似乎了解得......过于透彻了。”

“这让我们不得不怀疑，”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地扎进金振宇的胸口，

“你今天坐在这里，究竟是代表着红杉资本的利益，还是代表着……别人的利益？”

轰——

金振宇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原本那份胜券在握的得意，在他脸上凝固成一个可笑的面具。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太急切了，急切到将曹庆舒给他的“弹药”不假思索地全部倾泻了出来，却从未想过，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仓皇地扫过会议桌。他看到了自己的老板Michael Chen那瞬间阴沉下去的脸，那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像让他不敢对视；他又看到了对面StarVerse的朴民哲，那个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眼神里的轻蔑一望便知。

最后，他的视线绝望地回到崔星焕身上。那个年轻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淡漠。

在这一刻，金振宇所有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为几声嘶哑的气音。他彻底明白了，自己不是猎人，而是被精心诱杀的、最愚蠢的猎物。

同样也可以说是被反复利用的那把猎枪，他知道自己可能混不下去了，但曹庆舒呢？只不过费了点口舌以及银行卡的余额的变动。

Michael Chen的脸色，已经从难看变成了铁青。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金振宇，眼神中交织着震惊、愤怒，以及被彻底愚弄后的羞辱。

StarVerse的这一系列操作或许有越权的迹象，但是为了维持总部的声誉一定会从宽处理。到时候，背锅的人选只会出现在汉城的团队里。

所以不是这个霍乱的源头金振宇，难道是他吗？他不知道总部的问责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以及明天的太阳何时会升起。但是他知道，今天之后，金振宇在投资界的生涯，结束了。

他自问为人一向谨慎，在过往的案例当中也充分尊重了团队成员的意见。可以说中庸到极点，他真的没有想到居然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这时候崔星焕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让现场参会者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一瞬。是林允儿对手头上流动资金的统计，他没有细看，瞥了一眼过后就重新锁上了屏幕。

他察觉到了尽调团队内部的波谲云诡，不过他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的。无论是Michael放养式的“不作为”，亦或者是其他人异动的心思，在他看来都是挡住了自己既定的道路。

非亲非故，那他毫无疑问应当把话在台面上说清楚。这样不仅能够挽回稍稍偏移的天平，也可以向红杉施加更多的心理压力。

毕竟，作为客户他当然也有向高层提起申诉的权力，录像录音俱在，成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这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对有心者的杀伤力更大。

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档口，他走到了屏幕前，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变化。节奏显然已经被打乱，现在就是自我表达的最佳时刻。

“Michael，各位，现在，让我们忘掉那些无聊的开胃菜。”

“我们来谈谈，StarVerse真正的未来。”

其他人立刻收拢了思绪，对崔星焕的发言不可谓不重视。只有金振宇反复地摸索着手中钢笔的笔帽，一开一合之间显示出了他的焦虑。

“我们的核心技术，是一套名为‘情感共鸣引擎’（Empathy Resonance Engine）的专有AI系统。该系统通过分析用户在VR体验中产生的、经过完全匿名化和聚合处理的深度交互信号，来量化内容的‘情感影响力’。”

......

“简而言之，当其他公司还在问‘用户看了什么？’，我们已经能够回答‘用户感受到了什么？’。这种从‘行为分析’到‘情感洞察’的维度跃迁，是StarVerse最根本的技术壁垒。”

会议桌上的表情相当精彩，大把的机构愿意拿出热钱在人工智能的领域投资。在这时和StarVerse交好，实质上是在VR和人工智能两个方向押注，是买一送一的交易。

此前的技术报告当中并不是这么显眼，想来应该是这段时间出现了理论上的进步。至少从崔星焕的现场演示来说，他们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这段话其实已经准备了很久，一方面，他需要回避法律上可能存在的漏洞，同时还需要兼顾与会人员是否能理解自己的表述。

毕竟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啊！见面就直接VR、AR的拉扯，崔星焕相信不只是他不厌其烦，其他人也同样如此。

接下来会议的进程十分顺利，因为自知理亏，红杉方面并没有再做过多的刁难。在最终的表决时刻甚至只有金振宇一个人孤零零的投出了反对票，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在对方离开工作室之前，李恩熙他们仍然维持着矜持的面部表情，但眼神里的雀跃却一点也瞒不住旁人。

留意到Michael脸色的不自然，或许是因为担心受到总部方面的处分以至影响职业生涯。

崔星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借着刚刚的余热，主动提出了通过红杉背书向银行借款的事情，这也是他没有把话说到头的考量。

他隐晦地表达了“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意思，既然结果令人满意，那么己方不会做出向上申诉的行为。

Michael立刻明白了这段话代表着什么，他激动地握住了双手，尤其在听到拥有足额抵押物的时候，连声表示“好说、好说”。

这是主动放下的台阶，他没有理由不去领这个人情，在电梯口，Michael甚至表示自己还有一份惊喜会带给StarVerse。

“那我就敬候佳音了。”

......

工作室所在大楼的一层，Momo坐在沙发上无聊的四处张望。今天个人训练课结束的很早，朴振英看到只有这一个闲人留在练习室里，干脆给她放了半天的短假。

回宿舍也是睡大觉，她兴冲冲地坐上地铁过来崔星焕这边，想着给男人一个惊喜。不过被告知这会儿有一场重要的会议，让她先等等。

“不就是让我一边凉快去嘛，坏oppa！”

女孩的抱怨还没有停下，她看到一个墨镜帽子戴的严严实实的女人走进了大厅，朝着电梯走去。还真不是她刻意盯着女人，只能说贴身的洗白牛仔裤把一双长腿勾勒得格外吸睛。

感受到驻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女人回头朝着Momo看了一眼，吓得她立刻移开了视线。不过又想起崔星焕的教导，刚想恶狠狠地瞪回去，女人的身影已经随着电梯门的闭合缓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