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要纳侧福晋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贝勒府，便立刻忙碌了起来。

而将这一切，操办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的，正是所有人眼中，“贤良大度”的正福晋，苏婉。

她亲自过目了礼单，亲自挑选了喜房的布置，甚至亲自，将高月汐请到了自己的房中，说是要为她量体裁衣，定制最合身的吉服。

一场无声的战争，就此，拉开了帷幕。

“月汐妹妹，”苏婉拉着高月汐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笑意温和，“你我以后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拘谨。我痴长你几岁，你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姐姐吧。”

她的姿态，做得无可挑剔。亲切，热情，又不失正福晋的身份。

“苏……姐姐。”高月汐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她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尤其是，对方还是钦差大人的福晋。

“这就对了。”苏婉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拿起一套早已备好的，镶满了东珠和宝石的凤冠霞帔，在高月汐的身上比了比，“妹妹你看，这套吉服，是我特意命人，按照宫中公主大婚的规制，为你赶制的。你穿上，一定好看。”

高月汐看着那套华贵得有些刺眼的吉服，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她不懂衣饰，但她懂规矩。

“姐姐，这……怕是于理不合。”她轻声说道，“我只是侧福晋，如何能用公主规制的吉服。若是被御史台知道了，怕是会给公子，惹来麻烦。”

“傻妹妹，这你就不懂了。”苏婉笑道，“你虽是侧室，但也是夫君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更何况，这门亲事，是摄政王爷亲口允准的。谁敢多言？我这是在为你抬高身份，也是在为我们贝勒府，挣脸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但高月汐的心中，却闪过了第一个“逻辑疑点”。

疑点一：过度。苏婉对自己的“好”，有些好得“过度”了。一个正妻，为丈夫即将过门的小妾，安排超越规制的礼服，这不符合人之常情。要么，是她真的贤良到了圣人的地步；要么，就是她另有所图。

“多谢姐姐费心了。”高月汐没有再反驳，只是将这个疑点，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苏婉又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礼仪册子。

“妹妹，你久在江南，可能对京城的这些皇家规矩，不太熟悉。”苏婉耐心地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条款，一一为她讲解，“比如，明日大婚，你要先向我敬茶。再比如，日后府中宴饮，你的座位，需比我低半尺。还有，每月初一十五，你要……”

她讲得极为细致，每一条，都是清廷对于侧室最严苛的规矩。

高月汐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她的心中，第二个“逻辑疑点”，也随之浮现。

疑点二：矛盾。苏婉的行为，是矛盾的。她一方面，用“超规格”的礼服来抬高自己；另一方面，又用“最严苛”的规矩来打压自己。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行为，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其背后的动机，就绝不简单。她在用这种方式，试探什么？还是在……警告什么？

“姐姐，”高月汐忽然开口，打断了她，“我听闻，蒙古女子，性情豪爽，最不喜这些繁文缛节。姐姐也是出身科尔沁草原，为何……对这些汉家规矩，如此看重？”

苏婉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她没想到，这个看似不通人情世故的“技术宅”，竟会问出如此一个一针见血的问题。

“入乡随俗嘛。”苏婉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笑道，“我既已嫁作人妇，自然要遵守夫家的规矩。这也是为妻之道。”

这个解释，同样无懈可击。

但高月汐，却从她那零点几秒的停顿和不自然的笑容里，捕捉到了第三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逻辑疑点”。

疑点三：表演。苏婉，一直在表演。她所做的一切，所说的一切，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和演练。她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一个……正在严格执行着某种预设程序的，完美的“人偶”。

她为什么要表演？她在对谁表演？

高月汐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寒意。

她知道，眼前这个温婉贤淑，对自己“关怀备至”的正福晋，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

当夜，高月汐以“有些婚前的规矩，想再向公子请教一下”为由，求见了叶尘。

书房内，她并没有说任何关于苏婉的坏话，更没有提自己的任何怀疑。

因为，那都是“猜测”，不是“证据”。

她只是，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用一种极其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言，向叶尘，复述了一遍。

“公子，今日，福晋为我准备了一套公主规制的吉服。她说，这是为了抬高我的身份。”

“然后，她又为我详细讲解了近百条关于侧室的礼法规矩。她说，这是为了让我尽快地融入王府。”

“最后，在我问及蒙古习俗时，她说，她既已嫁作人妇，便要遵守夫家的规矩。”

高月汐说完，便静静地看着叶尘，不再多言。

她像一个最严谨的实验员，只是将她观察到的，那些相互矛盾的“实验现象”，忠实地记录并汇报了上来。

至于这些现象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科学原理”，那，就需要叶尘这个“项目总负责人”，自己去分析和判断了。

叶尘听着，眉头，渐渐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不是高月汐，他不懂那些精密的逻辑分析。

但他……自认为懂女人。

在他听来，高月汐所复述的这一切，像极了前世那些电视剧里，正妻对付小三的经典桥段。

先是用“超规格”的待遇，把你捧得高高的，让你得意忘形，在众人面前失了分寸，落下一个“不知礼数”的话柄。

然后再用“最严苛”的规矩，一条条地，将你死死地压在地上，让你明白，谁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主人。

一拉一打，恩威并施。

好手段。

叶尘心中，不由得暗自苦笑。他虽然对苏婉的政治智慧早有预料，却没想到，她将这套手腕，用在“后院”里，也是如此的……炉火纯青。

他虽然也隐隐觉得，苏婉的动机，似乎并不仅仅是“争风吃醋”这么简单，这背后，或许还夹杂着她作为科尔沁郡主，对高月汐这个汉人女子进入核心圈子的一种政治性敲打。

但此刻，他还是下意识地，将这一切，主要归结为了——女人之间，那该死的，无法用道理来解释的“地盘之争”。

这个贝勒府的后院，怕是要比江南的总督府，还要凶险。

“月汐，”他看着她，沉声道，“多谢你的提醒。此事，我心中有数了。你只需安心做你的研究，府中的这些俗事，交给我来处理。”

高月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便起身告退了。她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该做的一切。

而叶尘，在送走高月汐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同样聪慧绝顶，却又风格迥异的女子，一个，是身负着家族与政治重任的“盟友”；另一个，是能与自己灵魂共鸣，开启新时代的“知己”。

如今，高月汐还没正式过门，她们二人，便已然是……暗流汹涌，势同水火了。

一想到这里，他便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远在山西，腹中还怀着他骨肉的，春禾。

若是让苏婉知道，自己不仅有一个“红颜知己”，还有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

叶尘打了个寒噤。

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幅……毁天灭地的修罗场。

不行。

春禾之事，绝不能说。

至少，现在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