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灵庙的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夜枭在枯枝上短促地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

宋岩猛地拉开门栓，门外站着王麻子，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夜露打湿了他灰白的鬓角，袖口蹭着河滩的湿泥，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门内的宋铁匠和宋岩。

“我晓得你们嫌我碍眼，嫌我权大，”他劈头一句，声音像砂砾在破铁皮上刮擦，“嫌我这巡查使的位子碍了你们开荒巡水的道。可眼下这事，比你我那点腌臜心思重一万斤！”

他不由分说的挤进门，反手将门板重重合拢，隔绝了门外呜咽的秋风。

油灯昏黄的光跳了一下，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香火，”王麻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咱们这半年，领到的香火一天比一天稀薄，修炼的速度越来越慢，老爷，老爷比咱们更急。”

“他那通天的道，就指望着这点香火续上。东河集，不是咱们想打，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打。是老爷，是咱们所有人，都得靠这一仗续命！”

他喘着粗气，目光刀子似的剐过宋岩年轻紧绷的脸，又落在宋铁匠沉默如铁的脊背上。

“我老了，”王麻子忽然泄了气，肩膀垮塌下去，声音也低哑下来，“脱胎境顶天了，棺材板都摸得着。香火对我这老棺材瓤子屁用没有，宋岩小子...”

他转向宋岩，眼神复杂：“你还年轻，骨头缝里还有往上蹿的劲儿，你得要香火。可宋老哥...”

他又看向依旧背对着他的宋铁匠:“我不知道你图啥，拼了命也要支持这场仗？你这把老骨头，突破脱胎境比我还慢，不会也想着成仙作祖吧？”

他干笑两声，比哭还难听。

“后勤部那档子烂事，工分克扣得跟刮地皮似的，”王麻子话锋陡转，“老子早就门儿清，从赵五他们的工分被砍成狗屎那天起，老子就知道。可老子为啥压着不报？为啥装聋作哑？”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拉长了他脸上扭曲的阴影。

“老子就等着它烂到流脓，烂到臭不可闻。”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条案上。

“老子算着日子，就等老爷出关那一刻。到时候，李大娘那蠢婆子，还有后勤部那群趴在血汗上吸髓的蛀虫，一个都跑不了。全他娘的要给老子填进去，老子要让他们的人头，在镇管所门口堆成山，流出来的血，得把碎沙滩的泥地都染透。”

他喘着粗气，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只有这样，事情才能闹得足够大，大到老爷也没办法轻轻揭过。”

“老子是一定要死的，失职，推着这么多人往前走，害了这么多人的命，老子不后悔，就让这些人在地府下面对付我吧。”

“老子连事后的遗言都想好了，就在老爷剐我之前，跪着求他，求他缓一缓，别把咱们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和人命，都填进香火那口不见底的锅里。”

王麻子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是陷入一场癫狂的梦魇。

宋岩再也忍不住，一拳狠狠砸在门框上。他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眼睛死死瞪着王麻子：“王麻子，你他妈的心是黑的吗？比后勤部那些王八蛋还黑，还狠！”

“狠？”王麻子猛地扭过头，浑浊的老眼毫不退让地对上宋岩的视线，脸上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我心狠，我该死。我只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只敢拿那些本就该死的蛀虫的命去填。”

“我不敢挡老爷的道，不敢。那就只能拿这些下贱胚子的命，去砌一道墙，哪怕只能挡老爷一步，缓上一缓。只要缓下来，说不定就有转机，能少死多少人？”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溺水者错失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

“这两年，咱们吞了多少村子？”王麻子环视着这父子二人，声音陡然拔高。

“宋铁匠，你开荒队的手，真就只摸过锄头把子？宋岩，你巡水队的水鞭子，抽的都是不长眼想摸鱼的野崽子？河滩下面埋了多少骨头，你们心里没数吗？为了这点吊命的香火，咱们都在拼命，拼到最后，命都没了！”

他猛地指向窗外，指向黑暗中躁动不安的碎沙镇。

“这工分簿，这香火，就是他娘的最毒的饵。挂在钩子上，勾着所有人往前冲，往前送死。”

“老爷画了个成仙得道的大饼，香喷喷的，谁不想咬一口？谁不想活得更长？可这饵下面，是万丈悬崖！”

王麻子颓然坐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只剩下苍老的躯壳在夜风里发抖。

“我老了，拼不动了，也不想拼了...”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就想安安稳稳喘口气。”

一直背对着的宋铁匠，终于转过了身。他高大的身躯在油灯下拉出巨大的阴影，笼罩住瘫坐在地的王麻子。

那张被炉火常年熏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麻子，”宋铁匠的声音不高，“你的算计，差点就成了，用后勤部那群废物的血，用李大娘那条老命，甚至还想搭上赵五他们那群被逼到绝路上的汉子的人头，去砌你的墙。”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凿，仿佛要凿穿王麻子那层绝望的壳。

“可你算漏了，老天爷没按你的路走。那个叫刘二牛的废物，喝多了马尿，把不该说的话漏给了赵五。”

“赵五那帮人，被克扣工分，被逼得活不下去，他们是砧板上的鱼。”

“可他们没像你算计的那样，安安静静等着被李大娘牵连着一起剁碎了当你的墙砖。”

“他们自己跳起来了！他们先掀了桌子！”

宋铁匠向前踏了一步，影子完全吞没了王麻子。

“你判赵五斩立决的时候，是不是还想着，这把火能烧得更旺点？能多烧死几个，把你的墙砌得更厚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