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心里头，像是有口烧开了的锅，‘咕嘟咕嘟’地，正熬着一锅滚烫的烂粥。

可脸上，愣是半点波澜都瞧不见。

但端着酒碗的手，指节子却捏得发了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半息。

他就那么垂着眼皮子，瞧着碗里那浑浊的酒水，像是在数里头有几粒尘。

赵子昂的一番话，像根线，把他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珠子，给一下子全穿了起来！

跟着沈瑞那一高一矮两个人，不就是那一日在坊市半路截杀他的杀手么？

那两个杀手……是沈瑞找的！

那张兽皮……是沈瑞的！

可沈瑞是从哪儿弄来金刚门失传的功法的？

他又为什么舍得拿这么个宝贝，去换我这条不值钱的贱命？！

一个个念头，就跟那烧红了的铁锥子似的，在他心里头，撞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可惜，沈瑞那孙子已经让虫子给啃了。

这条线，到这儿，算是断了。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没说话，空气像是凝成了块儿。

“赵大哥说的是。”

不知过了多久，李青云才抬起头，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挤出点苦笑，“可我们当下人的，主家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别说是收几瓶精血，就是让小的现在去那黑风山里头，跟妖兽拼命，那也得硬着头皮上不是？”

他把那碗酒举了举，冲着赵子昂，那口气，真诚得很。

“今儿个听您说这番话，小子算是长了见识。这碗，我敬您。”

赵子昂瞧着他那副模样，那双精光四射的眼，在他脸上溜达了一圈，像是想从那点恰到好处的恭顺里，瞧出点别的什么来。

可瞧了半天，这小子，从里到外，都像块让水泡透了的木头，瞧不出半点缝隙。

“嘿，也是。”

赵子昂哈哈一笑，那笑声，震得桌上的碗都跟着嗡嗡响，“咱们这些在刀口上混饭吃的，哪儿有自个儿挑食的福气？都是拿命换钱，钱再换命。”

他把碗里那点酒一口喝干，像是也把那点沉重的心思，给一并咽回了肚子里。

“你说的那个沈瑞，我见过几回。”

赵子昂像是闲唠家常，“那小子，人瞧着倒是机灵，可那眼神，不对。

“倒不像个炼丹的，反倒像……像个在暗地里磨刀的。

“你往后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儿，别让他给卖了，还替他数钱呢。”

李青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是点头称是。

就在这当口，酒馆门口那张半旧的竹帘子让人给掀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的妇人，提着个半旧的食盒，走了进来。

那妇人，三十出头的光景，身段十分苗条，可那步子，稳得很。

一步一步，跟拿尺子量过似的，落地没声儿。

她一进来，这满屋子吵嚷的动静，倒像是让人拿凉水给浇了一下，莫名叫小了三分。

她那张脸，算不上多好看，可干净，耐看。

尤其是那双眼，静得跟两口深井似的，你瞧着她，倒像是她把你给瞧了个底儿掉。

“霜华，来啦！”

赵子昂一见着她，那身刚还跟刺猬似的煞气，立马就收了个干净。

脸上那笑，是真笑，从心里头冒出来的那种。

凌霜华没理他，径直走到桌前，把那食盒往桌上轻轻一放。

她那双眼，先是在赵子昂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溜达了一圈，带着点嗔怪，又落在了李青云身上。

那眼神，不冷，也不热，就是那么平平常常地一扫。

可李青云觉着，自个儿像是让那最毒的日头，给从里到外，照了个通透。

“这位小哥，就是你要的货。”

凌霜华开了口，那声儿，跟她的人一样，干净，也利索。

她把食盒打开，里头不是什么吃食，是四个拿油纸包得死紧的小玉瓶。

她把瓶子挨个儿摆在桌上，那股子妖兽精血独有的腥甜气，立马就压过了这屋里的酒气。

“一阶后期的‘刺藤妖’，两瓶。一阶中期的‘三眼碧蟾’，两瓶。

“都是前两天刚从那些畜生心口上取下来的，新鲜得很。

“按市价，十块灵石，一个灵晶都不能少。”

李青云心里一盘算，这价钱倒也公道。

而且搭上赵子昂这条线，以后的妖兽精血也能有着落。

因此他不准备还价，正要从怀里摸钱袋，赵子昂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霜华，都是自家兄弟，谈钱俗气了。”

赵子昂冲他嘿嘿一笑，又转向凌霜华，“这几瓶精血，算咱们送小兄弟的见面礼。五块灵石，意思意思就成了。”

李青云一愣，心里那根弦儿又绷紧了。

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饭，更没有白送上门的交情。

这赵子昂，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果然，赵子昂话锋一转，那双亮的吓人的眼，又盯住了李青云。

“小兄弟，你赵大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精血，算是哥哥我提前在你这儿下的一注。我这儿，有桩更大的买卖，想跟你谈谈。”

他压低了声音，那口气，却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认真。

“我们这帮在山里头拿命换钱的猎妖师，最缺的是什么？是保命的家伙！宋家以丹药闻名，炼的符箓听说也不赖。可那价钱，嘿嘿，高得也有点离谱。”

他伸出几根粗壮的手指头，掰扯着：

“就说那最寻常的‘凝气丹’，还有疗伤用的‘生肌散’，你们宋家丹房里出来的，一颗就得一块灵石！还有‘敛息符’，‘隐身符’，一块灵石只能买两张！

“我们拿命换来的那点辛苦钱，哪儿经得起这么个烧法？”

“小兄弟，你既然是宋家丹房的人，门路肯定比我们这些外人野。哥哥我也不求别的，就想跟你这儿，搭条线。”

赵子昂的目光灼灼，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你能不能想法子，从你们丹房里，弄些量大、价钱又实在的丹药和符箓出来？我们这帮兄弟，有多少，收多少！价钱，保管比你卖给坊市那些个奸商，只高不低！”

李青云的心，“怦怦”地，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好家伙，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他正愁着怎么把手里的资源变现，怎么把那几本秘籍上的本事换成实实在在的灵石，这赵子昂就给他递过来一条金光闪闪的大腿！

这不光是买卖，这是一张能让他在这赫连山脉，真正站稳脚跟的网！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为难和犹豫：

“赵大哥，这……这事儿要是让上头知道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富贵险中求嘛！”

赵子昂一拍他的肩膀，震得他骨头都快散了，“哥哥我信你，是个有胆色、也有脑子的。这事儿，成与不成，都在你一念之间。

“往后要是想通了，想找我，就来这‘神仙居’，给老板留句话就成。”

他把那四瓶精血推到李青云跟前，又补了一句：

“对了，小兄弟，我瞧你顺眼。这几样精血，都是木属的，性子燥得很。

“你家主子要是真拿它练功，一个不慎，就得让那股子邪火给烧了经脉。

“你回去，跟他说一声，让他去坊市里寻一味叫‘寒潭香’的玩意儿，点着了，能中和那股子燥气，稳妥些。”

李青云心里一动，知道这是赵子昂在拿话点他，也是在释出最后的善意。

他不再犹豫，郑重地收下精血，从怀里摸出五块灵石放在桌上，冲着赵子昂，深深一揖。

“多谢赵大哥指点，也多谢赵大哥信得过。这事儿，我记下了。”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就汇进了外头那熙熙攘攘的人堆里。

凌霜华看着李青云那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才慢悠悠地开了口，那声儿，只有赵子昂听得见：

“这小子，不对劲儿。”

“怎么说？”

“他说他是宋家丹房的学徒，可他那双手，”凌霜华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个空了的酒碗上，“虎口和指节上头，全是新结的茧子。

“那不是摆弄药草磨出来的，是握刀，握剑，拿命换来的茧子。”

赵子昂嘿嘿一笑，把那袋灵石揣进怀里，又满了一碗酒。

“所以啊，我才跟他说那番话。这小子也许跟我们金刚门有点渊源，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尤其是……在这节骨眼上。”

他话锋一转，脸上那点笑意也淡了，“霜华，你觉着没？最近这黑风山，邪性得很。那些个畜生，不是悍不畏死，倒像是……让人给硬生生驱赶着，来送死的。”

凌霜华点了点头，那双静得像井水的眼，也起了波澜：

“是有些不对。前儿个，咱们碰上那头铁背青牛，明明只是头一阶中期的小妖，可那股子悍不畏死的疯劲儿，倒像是二阶的大妖。

“而且……我总觉着，那林子里，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不像是寻常野兽。”

赵子昂把那碗酒一饮而尽，眼里那点光，比这碗里的酒，还亮。

“这赫连山脉，怕是要比往年，热闹喽。

“这风，要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