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被说到这个份上，汪瑾额头上的汗珠如烧开的水珠般，不断的滴在脚下雪块中。

这世道善人当真不能做！

此时此刻他无比后悔，也暗暗心惊都察院的手段，竟然连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都查的一清二楚！

两世为人，汪瑾从未有过今日般离死亡这么近的时候，手都止不住的打摆子。

不论前世今生，他都不是什么盖世大英雄，只是个想活命的草芥小民罢了。

“汪公公？你抖个什么劲，徐某又不会吃人，只是问两句话罢了。”

眼看汪瑾身子瑟瑟发抖，徐有德圆脸上露出揶揄的笑容，负手而立，等着汪瑾开口。

见这遭雷劈的笑面虎摆出这番架势，汪瑾心一横，决定打死不松口。

“回徐大人的话，奴婢跟这二人并无瓜葛，至于大人所说收尸的事情，确是奴婢所为，只不过也只是于心不忍罢了。”

“好一个于心不忍，跟徐某性格一样，见不得可怜人，既如此，你也回宫去吧。”

什么章程？

汪瑾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可思议。

他料想过许多场景，可唯独没想到徐有德会如此轻易的放他离开。

“奴……奴婢谢过徐大人。”

直到被放出来后，汪瑾仍旧难以置信，躬着身子缓缓后退，脚步越来越快，最终消失在街尾。

而望着他的背影，徐有德收起笑容，脸上露出阴狠之色。

残阳似血。

雪后的洛京银装素裹，这是汪瑾被卖入宫之后，头回以自由身走在洛京的街口。

冷冽的空气带着雪后的清新涌入肺腑，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

身体却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冷汗浸透的内衫紧贴着后背，被寒风一吹刺骨的冰凉。

“好人，当真不能做……”

汪瑾想想都后怕，过去他以为微不足道的举动，竟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刃，差点要了他的命！

收敛心神之后，汪瑾抬起头，望向眼前繁华的洛京。

雪后的街道被清扫过，露出中间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华灯初上，达官贵人的暖轿在仆从前呼后拥中匆匆而过。

贩夫走卒挑着担子，身着绫罗的富家公子纵马嬉笑。

汪瑾裹紧了身上的青袍，混在人群中，两世为人，前世碌碌无为，今生更是如履薄冰。

汪瑾从来只是个想活下去的草芥小民，随波逐流，苟且偷生。

直到今日，他不这般想了。

在这吃人的圣朝中，草芥的命，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无权无势，便是待宰的羔羊。

今日能杀他的是徐有德，明日便可能是张有德、李有德！

别说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便是他麾下的随从，也能轻易结果了汪瑾的性命，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像蝼蚁一样任人践踏？

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动动手指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汪瑾眼神阴鸷，拳头攥紧，指甲都嵌进了血肉中，此刻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毒草，疯狂地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既然这世道容不下一个只想活命的草芥，那便不做草芥！

既然无权无势便是原罪，那便去争去抢！

他要拥有权势！

足以让徐有德之流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战战兢兢的权势！

不是为了匡扶正义，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只为了活得不那么像条随时可以被碾死的狗！

玄武门，就在前方。

而在玄武门迤东，还有十一道门，穿过这些门禁，便再次进了宫里。

其实汪瑾可以逃的。

宫中数千名宦官，少了他一个，无人会在意，可这会的汪瑾，根本没有逃的念头。

此刻汪瑾看向黑洞洞宫门的眼神，不再是恐惧和抗拒，而是充满了赤裸裸的渴望。

下一刻。

“来者何人，胆敢擅闯宫闱。”

“咱家是直殿监掌司太监汪瑾，奉命出宫协助都察院办差。”

闻听此言，几名都知监的青袍太监，立马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拱手道：

“原来是汪公公，御马监掌印太监卢公公早已经嘱咐过了，若是汪公公回来，让您去御马监走一趟。”

“咱家晓得了，带路吧。”

对于卢俊想见自个的心思，汪瑾能猜个八成，无非是为了祭天大典时发生的事情。

一炷香的时辰之后。

汪瑾被前方的小太监带到了御马监的地盘，抬头望去，此地跟直殿监完全不同。

亭台楼阁，雕栏玉砌，殿前还有个院子，院中栽着棵老梨树，枝丫上挂满雪花。

“汪公公，到了，卢公公就在前边。”

引路的太监用手指着处偏殿，汪瑾没有多话，用手轻轻整理下衣衫，便抬腿走了进去。

殿内陈设极为简单，除了张红木床，便只剩下几张凳子，空气中弥漫着熬煮草药味道，混杂着檀香味，闻起来竟有股异香。

“奴婢汪瑾，拜见卢公公！”

“是小瑾子呐，来，不必如此拘谨，站起来说话吧。”

床榻之上。

卢俊浑身涂满草绿色的药膏，胳膊还用木条固定住，显然是骨折了。

“奴婢不敢。”

有徐有德前车之鉴，对方态度越是和善，汪瑾便愈发觉得危险。

眼前卢俊比海公公年轻，可却能做到御马监掌印太监，城府定然深不可测。

须知在内宫二十四衙门中，除了司礼监权势最大，剩下的便是御马监与都知监两个衙门。

都知监掌管皇宫警戒，而御马监则是控制着腾骧四卫营，共四卫人马，足足有上万禁军！

这也是今日祭天大典之时，卢俊出手的原因，毕竟遭遇刺客，手中握有腾骧四卫营的卢俊，必须出手。

见汪瑾如此谨小慎微，病榻上的卢俊浅笑两声，语气平和的出声宽慰道：

“你很不错，咱家入宫这么些年，已经许久没见过你这等好苗子了，既然救了咱家的命，咱家允许你提个要求。”

果不其然。

卢俊此番招汪瑾过来，真的是给他请赏的，御马监掌印太监的命，值钱的很呢。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若是换作过去，谨小慎微的汪瑾或许还会推脱一番，可如今的他，已经不同了。

面对眼前的机遇，汪瑾决定做出个违背祖宗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