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几日过去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

林宏背光而立的身影堵在门口，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

两个粗壮的仆役抬着一个粗麻布口袋，重重地掼在林风蜷缩的草铺旁，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接着，林天一脉的‘抚恤’！”

林宏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在宣读判决。

他看也不看草铺上那个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的身影，目光扫过柴房里堆积的破烂农具和散发着霉味的草料，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讥诮。

“族长有令，林天父子乃家族罪徒！累死族长，残害同族，罪大恶极！念在昔日情分，族中仁厚，赏你们母子这点米粮，已是天大的恩典！莫要不知好歹！”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柴房外探头探脑的下人们都能听清，

“这七成，扣得理所应当！罪徒贱命，不配用族资！”

粗麻布口袋瘪瘪的，里面装着的不过是些混杂着砂砾石子的陈年糙米，散发着一股捂坏的霉味，还有一小包散发着劣质草药气味的粉末——恐怕连止血都嫌药力不足。

这便是林宏口中“仁厚”的施舍。

仆役放下口袋，如同放下什么污秽之物，迅速退开。

林宏最后瞥了一眼草铺上那团毫无反应的阴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柴房破败的门吱呀作响，勉强关上，却挡不住门外指指点点的鄙夷议论和那刺骨的寒风。

草铺上，林风蜷缩得更紧，如同受伤的虾米。

蚀脉散的余毒在深夜丑时准时发作，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从破碎的丹田深处猛地炸开，疯狂地穿刺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

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淹没了所有感官。

他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回草席上，喉咙深处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牙齿死死咬住身下早已被血污和涎水浸透、散发着馊臭气味的破旧草席边缘。

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脊柱那恐怖的裂伤，带来另一重钻心的钝痛。

意识在无边的痛苦海洋中沉浮，几乎要被彻底撕碎、融化。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胸前那枚紧贴皮肉、冰凉坚硬的祖传古玉，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吸力！

它如同一个在黑夜中悄然苏醒的、饥渴的幽影，精准地捕捉着林风因剧痛而被迫逼出的、蕴含生命精华的心头精血。

一滴…两滴…温热的血液无声地渗入古玉那蟠龙纹路的深处。

这一次，林风在剧痛的间隙，于一片混沌模糊的感知中，竟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那吸力…比前几日更清晰了！

而且，他仿佛“看”到

——不，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近乎直觉的、更加敏锐的感知

——在那冰冷的玉面之下，有东西在蠕动！有三道极其纤细、如同活物般的暗红色血丝，正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生命本源，沿着蟠龙纹路蜿蜒游动，向着玉心深处那微不可查的灰点汇聚！

每日一缕…今日竟成了三缕！那古玉吞噬他精血的速度和量，在明显增加！

随着这三缕血丝被吞噬，那玉心处的灰点，极其艰难地、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稳定地，亮起了一圈微弱到极致的灰蒙蒙光晕！

那光晕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死寂感，但它亮起的时间却异常恒定——整整十次呼吸的时间！十息之后，才如同油尽灯枯般，极其不甘地缓缓黯淡、熄灭下去。

就在这灰光亮起的十息之间，林风体内那肆虐的、如同万针攒刺般的剧痛，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

并非消失，也非减弱，而是仿佛被一层极其稀薄的、冰冷的隔膜短暂地挡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汹涌袭来，仿佛那光亮的代价，是榨取了他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

但同时，在那深沉的疲惫中，他破碎的丹田深处，似乎有那么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物感，被这灰光短暂地“粘合”住了片刻？

这感觉极其模糊，稍纵即逝，伴随着灰光的熄灭而消失。

更让林风感到一丝诡异的是，就在灰光亮起又熄灭的刹那，他涣散的感官仿佛被冷水浇过！

屋外呼啸的风声，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能分辨出风穿过不同缝隙时音调的细微差别。

墙角老鼠啃噬木头的“咯吱”声，无比刺耳地钻进耳朵。

柴房角落里蛛网上的灰尘颗粒，在从破窗缝隙透入的、微弱得可怜的月光下，竟显出几分清晰的轮廓！

甚至，他能清晰地嗅到身下草席那浓烈的馊臭味、劣质草药粉末刺鼻的苦涩味、以及自己身上伤口散发出的淡淡血腥腐气混合在一起的恶心味道，每一种气味都强烈得让他几欲作呕！

他的灵力早已溃散殆尽，经脉脆弱如破絮，但这五感——视觉、听觉、嗅觉——却在身体的极度衰败和剧痛中，诡异地、被动地提升到了一个异常敏锐的地步！仿佛身体所有的能量都被压榨出来，孤注一掷地强化了这些感知，用以对抗黑暗和痛苦。

灰光熄灭，十息结束。

非人的剧痛如同退潮后更加汹涌的海啸，再次狠狠拍击着他残破的身躯。

林风猛地蜷缩，牙齿更深地陷入草席，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但这一次，在无边的痛苦和冰冷的绝望中，那枚紧贴在胸口的、如同跗骨之蛆般吞噬着他生命的古玉，却留下了一丝难以磨灭的印记——那持续十息的灰光，那三缕被吞噬的血丝，那诡谲增强的感知力…

它们如同烙印，刻在了他濒死的灵魂上。绝望依然深重，但一丝冰冷的、带着死寂意味的异常，却在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