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姐，您可别站着，快，里边坐下喝口茶。”

刘梅热情地把那位“孙姐”往柜台里让，动作熟稔得像是自家地方。

谭卫东赶紧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过来，热气腾腾。

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洒了一滴，面对着眼前这个气质不凡的女人。

他心里有点发怵，感觉自己身上这套“二流子”衣服都让他不自在了。

那位孙姐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落在茶水上，而是以一种审视的姿态，缓缓扫过整个店铺。

她的视线从那些动感十足的模特，到墙上贴着的海报，最后落在分门别类挂着的衣服上。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姿态优雅，眼神里却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

林枫心里明镜似的，这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场，客气是教养，疏离是本能。

“这地方，倒是拾掇得干净利落，有点意思。”

孙姐终于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评判意味。

就在这时，一直没作声的苏晚晴动了。

她从脚凳上下来，姿态利落地走到“港风丽人区”。

随手拿起那件米白色的冰丝开衫，并没有递给孙姐，而是自己拿在身前比了比。

对着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开口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件衣裳，其实挺挑人儿。没点气韵，压不住它，穿上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这话一出，刘梅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心想这姑娘咋做生意的？哪有说自家东西不好的？

孙姐的目光却瞬间被吸引了过去，落在了苏晚晴和那件开衫上。

她的眉梢轻轻挑动，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苏晚晴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又随手拿起旁边那条水洗蓝的萝卜裤。

“这条裤子也一样，看着随性，其实最考验身段。

穿好了是洋气，穿不好，就跟随便套了个布袋子似的，把人全给毁了。”

孙姐终于忍不住，从柜台外走了进来，亲自伸手，从苏晚晴手上接过了那件开衫。

她没有立刻试穿，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料子，那种柔滑细腻的触感让她眼中的审视淡去几分，多了些许真正的欣赏。

“这料子，手感不像棉，也不像的确良。滑溜溜的，带着股凉意。是南边刚兴起的那个……冰丝？”

苏晚晴嘴角一翘，那份慵懒里透出几分专业人士的骄傲。

“孙姐您真是行家。羊城那边服装厂的朋友刚发过来的头版货，整个晋原省，您上别处可找不着第二件。”

这下，孙姐眼中的欣赏彻底变成了兴趣。

她就像个巡视自己衣帽间的女王，指着一排衣服，干脆利落地发号施令。

“这件，还有那条雪纺连衣裙，包起来。”

她甚至没问价格。

刘梅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赶紧凑趣道：

“哎呀，孙姐，您眼光就是好！这几件穿您身上，肯定比画报上的明星还好看！”

孙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一转，落在了文静的李雪身上，指着她身上那套娃娃领衬衫和背带裙。

“这身也拿一套，给我家丫头，她正上初中，穿这个正合适。”

苏晚晴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孙姐好眼光。这个年纪的姑娘，最怕穿得老气，又怕太幼稚。

这套正好，有学生的清纯，又带点时髦，不土。”

“还有这个！”刘梅也看到了自己中意的东西，指着一件仿皮的机车夹克对林枫喊道：

“小枫，这个！给我家那丫头也来一件，她念叨好几天了，说你们这儿有种衣裳，穿上跟电影里的人一样，酷地很！”

林枫笑着应下，手脚麻利地找了新的一件包好。

前后不过十分钟，孙姐就挑了五六件衣服，连同刘梅买的两件，堆了满满一大包。

整个过程，她几乎没怎么犹豫，看上的，就直接要了。

临走时，她对林枫点了点头，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

“不错，以后买衣服，倒是省得我再往省城跑一趟了。”

“您随时来，保证每次都有新款。”林枫笑着说。

他主动拎起那几个大包，“梅姐，孙姐，我送你们下去。”

谭卫东也赶紧跟上，帮着拎了两个小点的袋子。

三人走到百货大楼门口，一辆通体锃黑的轿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身线条流畅，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中，显得格格不入。

车头那个大众的标志，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谭卫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悄悄拉了拉林枫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别人听见似的。

“俺的娘咧，枫子，这是啥车？乖乖，比俺们厂长开那台破吉普气派多了，黑得发亮！”

“桑塔纳。”林枫轻声说。

司机已经从车上下来，恭敬地打开后备箱。

林枫和谭卫东把东西放进去，孙姐和刘梅上了车。

车窗摇下，孙姐最后对林枫颔首致意，车子便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谭卫东还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绝尘而去的车屁股，满脸都是艳羡和向往，咂摸着嘴。

“桑塔纳……真排场。枫子，你说，咱哥俩啥时候能坐上这玩意儿？”

林枫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看着远方，笑了。

“这算啥？”

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明年，我让你开上‘大奔’。”

“大奔？”

谭卫东一脸茫然，“啥玩意儿？比这桑塔纳还厉害？”

“桑塔纳在它跟前，就跟个铁皮玩具差不多。”

林枫没再解释，转身往回走，“走了，干活了！不然‘大奔’的轮子都买不起！”

下午的生意依旧火爆，整个“潮流前线”的人气越来越旺，几乎成了百货大楼里一个自带BGM的景点了。

在攒动的人头中，林枫也注意到几张格格不入的面孔。

这些人只看不买，眼神里没有顾客的兴奋，只有同行才有的审视和盘算。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看着挺有派头，眼珠子却不老实。

他不看热闹，专盯着衣服的缝线和布料看，手指头还隔空比划，嘴皮子快速翕动，像是在心算出厂价。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身上有股浓重的廉价香水味，她挤到最前面，趁着李雪转身拿货的工夫。

飞快地伸手摸了一把冰丝开衫的料子，又迅速把手缩了回去，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盘算。

更有甚者，一个瘦猴似的青年，揣着个小本本，躲在柱子后头。

贼头贼脑地对着店里的模特和海报布局飞快地写写画画。

谭卫东也发现了，他凑到林枫身边，压着嗓子，满是敌意。

“枫子，那帮孙子，跟苍蝇见了血一样！都在偷学咱们呢！”

林枫的目光扫过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甚至跟那个画图的瘦猴对视了一眼。

瘦猴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本子掉地上。

林枫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平静。

抄作业？也得看抄不抄得会精髓。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百货公司响起下班的铃声，人群才渐渐散去。

四个人都累瘫了，一个个东倒西歪地靠在柜台上，连话都懒得说。

谭卫东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林枫看着空了一大半的货架和塞得满满当当的钱箱，一天的疲惫都化成了满足。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行了，收摊！今天都累成狗了！”他转向苏晚晴、李雪和谭卫东，嗓门洪亮地喊道：

“我妈在家炖了肉，熬了小米粥，还整了锅热腾腾的黄糕烩菜，走，都上我家撮一顿去！

好好犒劳犒劳大家！今天谁不去我跟谁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