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堂屋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在小院里洒下一片昏黄。

一脚踏进院子，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苏晚晴脚下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里，此刻却亮了起来，细细打量着这个朴素却整洁的农家小院。

她没理会众人，自顾自地在院里踱步。

黄土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东墙根下码着一小堆黑亮的煤块，旁边是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火。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棵虬劲的桑葚树上，没回头，直接用手肘捅了捅身后的林枫。

“嘿，林枫，你家有桑葚树怎么不早说？熟了没？走的时候得给我摘一兜子！”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让谭卫东在旁边看得直咂嘴，瓮声瓮气地嘀咕：

“嘿，这妮子可真不拿自个儿当外人，跟到了自个儿家后院似的。”

林枫笑了笑，指着墙根底下那片绿油油的菜地。

“今晚桌上的小青菜，就是那儿刚拔的，管够。”

“哎哟，可算回赖咧！”

王桂英系着围裙，满面红光地从南边的伙房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快快快，都进屋，饭马上就好！”

东屋里，一张擦得锃亮的炕桌摆在土炕中央。

夏天的土炕铺着凉席，坐上去冰冰凉凉的。

林国强正沉默地把一瓶汾酒打开，给桌上的几个粗瓷碗里倒酒。

李雪有些拘谨，红着脸喊了声“叔叔阿姨好”，就手脚麻利地脱了鞋，小心翼翼地盘腿坐到炕边的角落里。

苏晚晴则大方得多，她很自然地脱下鞋子，姿态优雅地坐到李雪旁边。

懒洋洋地靠着叠好的被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墙上糊的旧报纸，目光落在一排奖状上。

“哟，林枫，瞧瞧这墙上贴的，三好学生、优秀干部……啧啧，没看出来啊，你小时候还是个根正苗红的腕儿呢？”

王桂英正好端着菜进来，听到这话，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把菜往桌上一放，满脸都是藏不住的自豪。

“那可不！咱家小枫打小就聪明，念书就没让俺们操过心！”

很快，菜就上齐了。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烩菜摆在炕桌正中，大片大片的肥膘晶莹，颤巍巍地浮在白菜炖粉条上，油光把白菜叶子都映得发亮。

旁边是一大盘酱猪头肉，一盘拍黄瓜。

王桂英最后端来一大锅金黄的小米饭和一整块黄澄澄、冒着热气的黄糕。

那黄糕表面刷了一层油，油亮亮的，热气顶出几个细密的小气泡，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王桂英一边给大家递筷子，一边指着那盘猪头肉。

“这猪头肉是你们林叔最爱吃的下酒菜，费了好大劲才酱好的。

还有这黄糕，配烩菜吃，香得很！快尝尝！

这大肥肉片子，一年到头也就过年那会儿才舍得这么吃。托小枫的福，咱们今天也提前过个年！”

林国强端起酒碗，看着炕上这几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柔和。

“今天，都辛苦了。”他言简意赅，一碰碗，自己先干了半碗。

谭卫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酒碗一放，抄起筷子就奔着那盆烩菜去了。

他专挑那最肥的肉块，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哈气，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喊：

“香！真香！婶儿，就这肥膘才叫肉，吃得美哩！”

李雪的目光也落在那盆烩菜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颤巍巍的肥肉。

筷子在碗边犹豫了半天，却只是夹了根粉条，怎么也不好意思去抢那人人都盯着的肉。

谭卫东夹起第二块，没往自己碗里放，而是笨拙地伸长筷子，放到了旁边李雪的碗里，瓮声瓮气地说：

“小雪，你也吃，多吃肉才有劲儿干活！”

李雪小脸“刷”地一下红透了，看着碗里那块明晃晃的肥肉，看了谭卫东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谢谢卫东哥……”

王桂英见了，跟林国强对视一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苏晚晴只是笑着，用筷子慢条斯理地挑着里面的粉条和自家种的青菜，对那人人都抢的肥肉，似乎没什么兴趣。

她反而对那锅小米饭起了兴致，自己盛了小半碗，用勺子舀了一口，细细品了品。

然后抬眼看向王桂英，语气里带着几分京腔的懒音。

“这谷子得是新打的吧？熬出来这层米油，金黄金黄的，火候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阿姨，您这手艺，讲究。”

王桂英被夸得高兴，连声说：“爱喝就多喝点！”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

谭卫东喝了两口酒，话匣子彻底打开了，绘声绘色地讲着白天店里的盛况。

说到那些小年轻指着他身上的衣服求同款时，他得意地一拍胸脯，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枫子，你是没瞅见，那帮小子看俺的眼神，就跟看电影明星似的！俺这辈子都没这么威风过！”

王桂英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林枫。

“小枫，真有卫东说的这么邪乎？那一屋子货，一天……真能卖出去那么多？”

林枫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往炕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袋子，把里面一沓沓的“大团结”倒了出来。

红色的钞票瞬间在小小的炕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把那盘花生米都给淹了。

饭桌上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谭卫东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雪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这是……”王桂英的声音都变了调。

“今天的营业额，两千二百二十七块。”林枫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

“一天？”林国强的手都抖了一下，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一天。”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蝉在嘶鸣。

“俺的娘……”谭卫东终于回过神来，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堆钱，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看着自己的手掌，嘴里念叨着，“两千多块……这比俺在厂里头干三年挣得都多！”

最初的喧闹和震惊过后，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同。

林国强又给自己倒了半碗酒，一口闷下，看着那堆钱，又看看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

“钱是挣了，可今天这阵仗，我瞅着也悬得慌。”林国强放下酒碗，看着林枫。

“人手够不够？那么多人挤着，万一出点啥事咋办？

再碰上个手脚不干净的，丢一件衣裳，半个月的工资就没了。万一再招来红眼病的，背后使坏咋办？”

“爸说得对。”林枫夹了块猪头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我们四个人，确实是极限了。再多来点人，非乱套不可。”

苏晚晴这时接了话，她用筷子尖拨弄着碗里的青菜，头也没抬。

“叔叔您甭担心。林枫他们去石门那天，我就面试了几个，有两个小姑娘脑子挺灵光，嘴皮子也利索，她们明儿一早就会过来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