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清颜的目光扫过拥挤的街道，最终落在一个卖杂粮的摊位。

那里，满是堆积的糙米袋子，还有几条油光水滑的肥老鼠，正肆无忌惮地在米袋缝隙间探头探脑。

也不知怎滴，她突然开口，念起陆氏镇尸明灵篇之引。

“明灵篇有载，灵煞之气，只分阴阳、不分生死。阴煞沉滞，沾之阳消；阳煞燥烈，触之阴灭。两者不可唯一而论，需共存一体。”

“人虽万物之长，然并非特殊，万物皆有灵性。”

“好比这鼠辈，其灵虽微，但其气沉寂晦暗，便是阴煞为主、阳煞为辅。”

官清颜一边讲解，一边伸出两根玉指，对着米袋缝隙的老鼠一引一捺。

师徒两人就见那几条偷食的老鼠身体一僵，随即无声无息的瘫软下去，身上腾起一缕极其微弱的黑烟。

这道烟气，只有陆昭能看到。

“此为引煞破微，以自身气机引动、汇聚并引爆目标体内微弱主煞之气。凡人若是学得此法，可用自身主煞镇得寻常僵尸，简直轻而易举。”

“懂了么？”官清颜收回手指，回身之时看到陆昭那副“崇拜”的小眼神，立刻扭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陆昭虽说仍是个有名无实的外挂版镇尸人，但他看得分明。

官清颜方才的手法精妙绝伦，对气息的掌控要求极高，普通人穷其一生也不可能学会此法。

除非是天才，还得是肯下苦心钻研此道的天才。

恰好，他算半个。

只有肯下苦心。

反观小夏，虽看不出门道，但眼睛早已瞪圆。

“官姐姐好生厉害，简直就像戏码里演的仙女。”

官清颜淡淡瞥了他一眼：“陆氏典籍博大精深，你师父根基有损，暂时学不得。小夏，你天资一般，但若想学，只要打好根基，还是能够有所成就的，我可以代他教你。”

小夏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嗯嗯，师父教过的，地基不稳，房子会塌。”

完全没说过这话的陆昭老脸一热，赶忙溜到前面，扯着嗓子喊起那米店店主。

“老板，糙米，五十斤，便宜点。”

店里的摊主斜着眼，发现是生脸，比出五根手指：“五十文，不二价。”

“老子要的是糙米！二十文，不然老子在你摊子前讲三天鬼故事！”

“滚滚滚！三十！爱要不要！”

“成交。”陆昭一乐，麻溜数钱，怀里铜钱瞬间少了一小半，换来五十斤糙米压在小夏肩上。

回镇尸堂的路上，小夏吭哧吭哧扛着米袋，还不忘追问方才那道术法。

“官姐姐，刚才那招引煞破微，我要学多久才能学会啊？”

“小小年纪心浮气躁，”官清颜步履未停，声音透过面纱传来：“何时你能看得见灵气流动，触而不散，方有资格学此皮毛。”

小夏肩膀一垮，心气掉落大半：“啊？灵气？我都没听过，那得多久……”

不等他抱怨完，陆昭赶忙接过其肩上的米袋，轻轻拍了拍他那被汗水洇湿的肩膀。

“急什么？你师母……”

他嘴一抽抽，没敢再说下去。

倒是小夏突然的福至心灵，看着官清颜清冷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师父，小声嘟囔道：“师母教得好，我以后肯定能学会。”

“臭小子，瞎咧咧什么，快滚！”

感觉一股热气冲上头顶的陆昭，一巴掌拍在小夏后脑勺。

师徒俩一前一后，一个跑，一个追。

而逐渐落后的官清颜，微微停顿稍许，随即继续前行。

临近镇尸堂，环境稍微变好。

主要是这边居住着不少守城军的布皮子，无论白天夜晚，这里虽比不得外城其他区域，但终归要好一些。

陆昭扛着米袋，与官清颜并排行进，小夏乖乖的跟在后面。

“官姑娘，这出去一趟，心里有了个大概吧？”

“有了，”官清颜回道，“明灵觉性者，一十八位；纳灵入体者，两位，再往上便没有了。你那边呢？”

“臭气熏天，到处都是官炼司的手脚，这垢区并非只是三不管。”

“哦？说来听听。”

“首先，凡是咱们走过之处，所有商铺之内皆供有僵尸。”陆昭面容愈渐严肃，“还有不少人的身上，有尸人的气息，想来是官炼司的炼尸人。但味道不对，不如赵氏祖孙那般……渗人。”

官清颜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此事，回到店里再详谈。

陆昭闻言加快脚步。

如今的两人不说两心同体，但多少还是有些心意相通的。

官清颜不敢当街讲明，就代表有让她感到棘手或是危险的人物在四周出没。

而能够让她生出谨慎的，唯有炼气五层之上的人物。

片刻后，镇尸堂前。

陆昭卸下两块门板，钻了进去。

他连看都不看右手边多出的几个人，径直来到灶台边，卸下米袋就骂。

“他妈的，这米店老板绝对是个奸商，这五十斤的米…老子扛了一路，却是一点不觉得累，定是缺斤少两、弄虚作假。”

那一排座椅处，云霓略微打量了陆昭一番，便又继续单方面和云昭老头说着什么。

而带着两个浑身缠满布条仆从的秋雨，并未在意陆昭，而是看向门口缓缓踏进门的官清颜。

官清颜刚一进门，秋雨那双眼眸便生出疑惑、震惊、再疑惑。

可官清颜很讨厌这个差点害死陆昭和她的，缝嘴漂亮娘们。

对，她心里想的就是娘们。

“云伯，少爷购了些糙米，你先行泡上。一会儿的午食，我们去吃不远处的馄饨。”

此言一出，云老头赶忙抽出自己的双手，毕恭毕敬的去到陆昭那边。

云霓则面容冷淡，缓缓扭过头。

她自然知道这垢区所有的商铺是何成分，尤其是那一到夜晚便会明目张胆挂上「人肉馄饨」的店铺。

“你是何人？莫不是瞎了眼？没看到有官家之人在此吗？”

“呵，同是天下无目人，怎滴这位妹妹还想在我身上寻些优越感？”官清颜侧身注目，眸中幽光生发，很显然是要给这云霓一些教训瞧瞧。

不过，她刚运转术法，便被秋雨的其中一位仆从阻止。

那仆从只是两步立于二人中间，便将官清颜的幻术攻击破解。

灶台那边，陆昭早就将手搭在长剑上，一时未注意身旁笨手笨脚的云昭。

此刻，气氛愈发焦灼。

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打算，就想这么耗下去。

这时候，就轮到某个政治觉悟非常高的老家伙出手了。

只见云老头用陶碗舀了碗米，正要去打水，脚下却是一个不稳，连人带碗都拍在地上。

“啪啦——”

寂静，被打破。

陆昭一看那碎碗、那米，此前被压抑在心底的郁结又打了一层，当即决定借机生事。

“尼玛！米撒了就算啦，这踏马家里一共就俩碗，你还给嚯嚯掉一只，你可真是个丧门星。”

“对不起，少爷！”

眼下，众人都愣愣的看着暴怒的陆昭训斥云老头。

云霓哪里能忍得父皇受此恶气，张嘴便要理论一二。

但陆昭何许人也，上辈子那也是追剧小王子，立马转身，大声怒道：“你踏马给我闭嘴！这是我家！搞清楚你的位置，你是来求我的。”

他根本没给云霓开口的机会，上前几步的同时，唾沫星子带着贬低一起喷出。

“求人就他娘给我蹲好了，摆什么公主架子？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你的身份是谁给的，你自己不清楚吗？呸！”

云霓闻言，那张精致的小脸瞬间煞白，捂着心口颤抖的说道：“你…你敢…辱我！”

“老子敢得很！”陆昭指着地上的碎碗和撒开的糙米，声音再次拔高，“瞅见没？这都是你爹这个老废物干的好事，他除了吃屁和添乱，你说还能干点什么？”

话不停，陆昭又指向始终云淡风轻的秋雨。

“还有你！”

“秋缝嘴，带俩缠着裹尸布的仆从，搁老子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真当老子死人味儿都闻不出来？”

那两个一直沉默的仆从，在陆昭说出“尸人之时”，身体颤动丝毫。

虽只有一瞬，但这瞒不过一直处于警戒状态的官清颜。

她心道：“果然是哭丧人，这灵气衰败的小世界，越来越有意思了。”

与此同时，攻击力拉满的陆昭已开始怒喷起秋雨的父亲。

秋雨也终于因此无法再保持淡然，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陆昭！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早已有言在先！”

“注意你妈个头！”陆昭直接爆粗口，再次上前。

“秋雨！早上那次我就不跟你理论了，现在你他妈就拿这俩尸人来唬我？老子跟你签的是僵尸买卖，不是他妈杂技团的耍猴戏。”

陆昭越骂越气，直接下达逐客令。

“真当老子是泥捏的啊？现在就给我滚出去，爱他妈找谁找谁去，什么狗屁交易，老子不伺候了！”

待这最后的愤怒发泄完毕，早已撤去警惕之意的官清颜笑了笑，行至陆昭一旁。

她先是招呼门口不敢作声的小夏快快进门并挂上门板，而后幸灾乐祸的凑到呼吸急促的陆昭耳边。

嘴唇紧贴耳垂，陆昭能感觉到官清颜的呼吸让自己酥酥麻麻的。

“小狐狸，你……错怪那缝嘴娘们和云霓公主了，看你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