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夜空中最后一丝云翳散去，月华如水，倾泻而下，为陈仓城墙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霜。

城外，蜀军的战鼓声与喊杀声依旧震天，却像是隔着一层厚重幕布的戏剧，喧闹而虚假。真正的杀机，正于无声处悄然绽放。

东侧高坡，万籁俱寂。

张波半蹲在地，手中举着那台从拼多多上买来的入门级红外望远镜。在红外视界中，远处角楼上的人体热源清晰可见。他甚至能分辨出哪个是火盆，哪个是活人。

“仙师，时辰已到。”身旁，一名被他亲自挑选出来的“鹰眼”射手低声提醒道。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名射手，名叫姜维——当然，并非那位未来的蜀汉大将军，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眼神最为锐利的军中老卒。此刻，他正通过神臂弩上加装的望远镜，死死锁定着八百步外的角楼。

在那个小小的圆形视野里，往日模糊不清的城楼，此刻却近在咫尺。他能看清砖石的缝隙，能看清飘扬的旗帜，更能看清那个即将出现在垛口的身影。

“稳住。”张波的声音沉静如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我教你们的，三点一线。准星，目标，眼睛。风向西北，微风，弩机向上微调半寸。听我口令，十弩齐发，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喏！”十名鹰眼射手齐声应答，动作划一地调整着弩机。

他们是军中最优秀的射手，但直到今天，他们才明白“射击”二字的真正含义。这位仙师所教导的“弹道学”、“风偏修正”、“瞄准基线”等闻所未闻的词汇，为他们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张波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一切尽在掌握。

无人机侦察到的情报，郝昭的行动规律，精确到分钟。

“鹰眼”的远程狙杀能力，经过反复测试，八百步内指哪打哪。

王平的“亢龙卫”，此刻应该已经摸到了西门。那面被他标记出来的薄弱城墙，在“亢龙锏”面前，与纸糊无异。

这是科技与信息的双重降维打击，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演出。

郝昭，你虽是名将，但你面对的，是领先你两千年的战争智慧。

你，拿什么挡？

……

与此同时，陈仓西门。

王平和他麾下的五十名“亢龙卫”，如同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死死盯着前方那段看似与其他城墙并无二致的墙体。

“就是这里！”王平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身后的五十名壮汉，人手一柄造型奇特的“亢龙锏”。这玩意儿没有锋刃，通体黝黑，布满了诡异的螺纹，顶端却是一个粗大的四棱锥头。它不靠劈砍，只靠最纯粹、最野蛮的重力与动能。

“兄弟们！”王平抽出自己的亢龙锏，低吼道，“仙师说了，此墙中空，一击即破！随我破城，斩将夺旗，建不世之功！”

“吼！”

五十名壮汉同时发力，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他们高高举起手中的螺纹钢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了那面墙壁！

“轰隆——！”

一声巨响，远比金石交击要沉闷，却更加令人心悸。

在守城魏军惊骇的目光中，那段坚固的城墙，竟如同被攻城锤正面撞击的木门一般，瞬间向内凹陷、龟裂，紧接着轰然倒塌！

砖石四溅，烟尘弥漫。一个足以容纳数人并行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

“破了！城墙破了！”城头上的魏军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随我杀！”王平一马当先，从缺口中狂冲而入。五十名亢龙卫紧随其后，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势不可挡。

然而，冲入城内的王平，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预想中混乱的街道、惊慌失措的士兵并未出现。

缺口之后，并非坦途，而是一个被火把照得通明的瓮城式陷阱。三面都是临时搭建的木墙，墙上站满了弓箭手，无数黑洞洞的箭头正对着他们。

而在他们脚下，也不是坚实的石板路，而是……厚厚的，足有半尺深的沙土！

“不好！有埋伏！”王平心中一凛。

亢龙卫们也发现了不对。他们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踏入这片柔软的沙地后，被卸去了大半，每一步都变得异常沉重。

“放箭！”一声冷喝从木墙后方传来。

“嗖嗖嗖嗖！”

箭如雨下！

“举盾！”王可当机立断。

亢龙卫们立刻将手中的特制大盾护在身前。然而，就在此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从两侧的巷道里，突然冲出数百名魏军。他们手中没有拿刀枪，而是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巨大的、湿漉漉的麻布包，狠狠地朝亢龙卫们扔了过来！

这些麻布包沉重无比，被扔在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一名亢龙卫下意识地挥动亢龙锏砸去。

“嘭！”

一声闷响，亢龙锏砸在麻布包上，竟如同打在了一团棉花上，巨大的力量被瞬间吸收、化解。麻布包破裂，里面倾泻出的，是大量的湿沙和碎石。

“这是……沙袋？”王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遍体生寒。

他们的亢龙锏，无坚不摧，最擅长对付的就是盾牌、甲胄这类坚硬的物体。可面对这种柔软、沉重、又能极大吸收冲击力的沙袋阵，竟是处处受制，有力使不出！

“用沙袋困住他们！用弓箭射杀！”郝昭之子郝凯，正站在木墙上，冷静地指挥着。

这正是郝昭的应对之策。

自从上次蜀军用那种怪异的铁棍破开他军阵的盾牌后，郝昭便日夜思索破解之法。他发现，此物利在刚猛，以刚克刚，正中其下怀。那么，对付它的最好办法，便是——以柔克刚！

他命人连夜缝制了上千个麻布包，装满沙土浸湿，专门用来对付这支神秘的重甲部队。同时，他根据蜀军佯攻的迹象，判断出敌军必有奇兵偷袭，而最可能的目标，就是城墙的薄弱处。

于是，他将计就计，在最薄弱的几处城墙后方，都设下了这样的沙袋陷阱和弓箭手埋伏。

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此刻，王平和他的亢龙卫，就成了这网中的猎物。他们被沙地拖慢了脚步，被沙袋阻断了冲势，头顶是箭雨，四周是越围越多的魏军。那无往不利的亢龙锏，第一次显得如此笨拙。

“撤！快撤！”王平目眦欲裂，他知道，仙师的阳谋，被看穿了！

……

东侧高坡。

张波对西门发生的一切，尚不知情。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角楼之上。

“来了！”姜维的声音压抑着兴奋。

张波的望远镜中，一个身披重甲、头戴兜鍪、与郝昭身形别无二致的身影，大步走上了角楼的顶层，扶着垛口，开始向城外眺望。

就是现在！

“目标出现！准备！”张波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放！”

一声令下，十名鹰眼射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嗡——！”

十声沉闷的机括震动声几乎融为一体。十支特制的破甲箭矢，脱离了弩臂的束缚，撕裂空气，带着死神的呼啸，化作十道肉眼难辨的黑线，跨越八百步的距离，直扑角楼上那个傲立的身影！

这是超越时代的一击！是凡人无法理解的刺杀！

在张波的望远镜视野中，他清晰地看到，至少有三支箭矢，精准地命中了那个身影的胸膛和咽喉！

巨大的动能，让那个身影猛地向后一仰，重重地摔倒在地，再无声息。

“成功了！”一名鹰眼射手激动地喊道。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喜悦。以仙法行天罚，斩杀敌军主帅于千步之外，这是何等的荣耀！

然而，张波的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太顺利了。

他死死地盯着望远镜。角楼上，几名亲卫慌乱地冲了上去，手忙脚乱地将那个“尸体”往回拖。

就在此时，张波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到，在拖动的过程中，那具“尸体”的头盔歪了，露出的，不是人脸，而是一捆被扎成人形的茅草！

是稻草人！

“不好！是陷阱！我们暴露了！”张波的吼声，打破了胜利的喜悦。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角楼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一个真正的身影。那人同样身披甲胄，面容坚毅，眼神锐利如刀，正是陈仓守将——郝昭！

郝昭没有看那个稻草人，而是抬起手，径直指向了张波他们所在的高坡！

他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张波通过望远镜，与郝昭的目光在空中对撞。那一刻，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古代将领，而是一个同样精于算计的猎手。

这个时代的人，工具是落后，但智慧，丝毫不逊色！

郝昭同样在思考。敌军的佯攻如此猛烈，必然是为了掩盖一个致命的杀招。而这个杀招，最有可能就是针对自己这个主帅。他听闻蜀军中来了个能“引天光”、“降仙丹”的仙师，手段诡异莫测。

他不知道敌人会用什么方法，但他知道，自己只要不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于是，他命人打造了一个与自己身形相仿的稻草人，披上自己的备用甲胄，在固定的时间，由亲卫用竹竿撑着，推上角楼。

而他自己，则躲在暗处，静静地观察。

当那十支快到不可思议的箭矢精准命中稻草人时，郝昭的后心，也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终于明白了敌人的手段——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超远距离的精准射杀武器！

他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立刻锁定了那片唯一适合进行这种伏击的东侧高坡。

“传我将令！”郝昭的声音冰冷而果决，“调集城中所有投石车，对准东侧山坡，给我用碎石和火油，覆盖轰击！！”

“喏！”

“轰！轰！轰！”

陈仓城内，数台早已准备就绪的重型投石车（霹雳车）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动声。巨大的配重石猛然落下，长长的力臂呼啸着甩向天空。

下一秒，张波等人头顶的天空，被呼啸而来的“死神”笼罩了。

不是箭矢，而是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以及一罐罐被点燃的火油！

“散开！快散开！”张波目眦欲裂，大声嘶吼。

但已经晚了。

投石车的攻击，打的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面。

“轰隆隆！”

碎石如冰雹般砸下，瞬间将两名躲闪不及的鹰眼射手砸得头破血血流。紧接着，燃烧的陶罐在地上摔得粉碎，粘稠的火油四处飞溅，将干燥的草木瞬间点燃！

火光冲天！惨叫声、石块撞击声、弩机被砸坏的声音混成一片。

原本完美的狙击阵地，瞬间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撤退！带着伤员和弩机，快撤！”张波当机立断，拽起身旁还在发愣的姜维，向山坡后方滚去。

他终究是小看了天下英雄。

他以为自己手握剧本，是棋手。却没想到，棋盘对面的郝昭，同样是一位顶级的弈者。他用自己的谨慎和智慧，硬生生破解了张波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科技杀”。

当张波带着残余的鹰眼射手，狼狈地撤回大营时，恰好遇到了同样败退回来的王平。

王平的亢龙卫，伤亡了近十人，人人带伤，士气低落。他看到张波，脸上满是羞愧：“仙师，末将无能，中了郝昭的奸计！”

张波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身后被烧得灰头土脸的射手们，苦涩地摇了摇头。

“不怪你，子均。是我……太小看他了。”

这一夜，蜀军的“斩首行动”，以完败告终。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诸葛亮听完张波和王平的叙述，久久不语。帐内一片死寂。

许久，诸葛亮才缓缓开口，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一丝凝重与……兴奋？

“郝昭……真国士也！”他抚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能以凡人之智，破仙师之法。此人，当真了得！”

他看向张波，安慰道：“仙师不必介怀。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我等今日之败，非战术之败，而是心态之败。是我等轻敌了。”

张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没错，是轻敌了。

他一直以一种“开挂玩家”的心态在俯视这些古人，以为凭借先进的科技就能为所欲为。但今夜，郝昭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这些能在青史留名的人物，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的智慧、经验和洞察力，足以在信息极度不对等的情况下，弥补技术上的巨大鸿沟。

“我明白了，丞相。”张波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科技，只是工具。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永远是使用工具的人的智慧。”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郝昭很聪明，他能想到用沙袋对付亢龙锏，用稻草人骗过鹰眼，用投石车覆盖打击。但是……”

张波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的智慧，终究是建立在这个时代的认知基础上的。他能想到的，我都想到了。而我能做到的，他连想，都想象不到！”

“下一次，我要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