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紫宸殿的琉璃瓦，我已站在听风卫的值房外。八个身影如鬼魅般从梁柱后闪出，鼠精老算盘的指节在算珠上噼啪作响，豹妖阿影的瞳孔随光线收缩成细线，最末的蛇女青鳞正用舌尖卷着片落在肩头的桂花瓣——这些都是妖皇玄烨为我挑选的“笔吏“，据说能在瞬息间记下千言。

“今日起，抄录《阴阳治军策》。“我推开房门，案上早已备好浸染了朱砂的狼毫，“从'鬼域十三阵'开始，语速随我手势增减，漏一字者，自行去刑房领罚。“

老算盘突然尖声笑起来：“巡狩使是怕我们记不全？“他手腕翻转，算盘上的铜珠竟排出“得令“二字。

我没理会他的戏谑，指尖在虚空划出阵图轮廓：“第一阵'噬魂'，需以百具战死疆场的枯骨为基，引月华淬炼七日......“话音未落，青鳞已将蛇尾缠在椅腿上， parchment（兽皮纸）在她膝头沙沙作响，墨痕如活物般顺着字迹游走。

这一日，值房内的烛火燃了又灭。当最后一卷抄本装订完毕，老算盘突然按住我的手腕：“大人可知，这些阵法若流传出去，各族长老会生吃了你？“他的鼠须抖得厉害，“尤其是'血祭阵'，竟要......“

“要以作恶多端的妖邪心头血为引，是吗？“我抽回手，指尖的绿松石正发烫，“昨夜城西破庙里，又有三个孩童被恶鬼掳走，你说，该用什么祭？“

值房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我揣着抄本往母亲的院落走。路过御花园时，撞见几个宫女正围着株半死的玉兰窃窃私语，说这是三百年前人间进贡的品种，如今快枯死了。我驻足看了片刻，袖中鬼力悄然探出，那蜷缩的花苞竟“啪“地绽开半朵。

“倒是怜香惜玉。“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襦裙，发间那支赤金点翠簪在暮色里闪着暖光。自三日前搬入宫中，她总爱在此时倚着廊下的朱红柱，看我从值房归来。

“这花和您当年种在苏家后院的那株很像。“我扶她回屋，案上温着的雪莲羹还冒着热气，“太医说您寒气入骨，得多喝这个。“

母亲舀羹的手顿了顿：“你生父......玄烨今日来瞧过我。“她避开我的目光，“他说，待苍生坛建成，便允我回人间看看。“

我突然按住她的手腕，脉息比昨日又强劲了些：“您信他？“

“信不信又如何？“母亲将那枚聚灵玉贴在眉心，玉石上流转的光晕让她鬓边的白发泛出些微青色，“倒是你，真要带二十人去剿匪？听闻黑风岭的鬼王已聚集了万余妖邪，连玄烨的禁军都折损过半。“

我从怀中掏出张泛黄的纸，上面是苏先生托人辗转送来的人间舆图，江南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又圈：“我带的不是普通近卫，是玄烨秘密训练的'斩妖卫'。“指尖点过舆图上的山脉，“您看，这里的走向和北境黑风岭竟是镜像，当年苏先生教我的风水术，总算有用武之地。“

母亲突然将玉簪拍在案上：“你以为我不知道？玄烨让我住进宫里，是拿我当人质！“她的声音发颤，鬓边新长出的青丝竟又泛了白，“你剿匪若是败了，第一个死的就是我这个'人间余孽'！“

案上的青瓷碗被震得跳起，我反手扣住她的脉门，鬼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您摸摸这玉。“聚灵玉在她掌心烫得惊人，“苏先生说，这是用他书房前的老梅根雕的，您仔细看，里面是不是有朵梅花的影子？“

母亲的指尖抚过玉石纹路，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我趁机将暗之修的魔力渡过去，那些纠结的寒气在她丹田处凝成白雾，又被玉石散出的暖意一点点化开。窗外的玉兰突然“簌簌“落了满地花瓣，像是谁在无声地落泪。

“傻孩子。“她终于抬手按住我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当年在天都书院，先生教过'擒贼先擒王'，你要剿匪，该先去......“

“去黑风岭后山的祭坛。“我接话时，她的睫毛上已凝了层水汽，“我知道，那里供奉着鬼王的本命法器，只要毁了它......“

“就会被万鬼反噬，对吗？“母亲突然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月光，“娘教你个法子，用聚灵玉引天雷，既能毁法器，又伤不了无辜......“

这夜，我们竟聊到了天明。母亲说起当年在人间，苏先生如何在雪夜里为她温酒，说起书院的海棠开得比宫里的玉兰热闹，说起她偷偷藏起的那半阙未填完的词。我则讲鬼域的忘川河畔，那些执念不散的魂魄如何对着人间方向哭泣，讲鬼王教我的阵法里，藏着多少无奈的慈悲。

三日后出发前夜，母亲往我行囊里塞了个锦囊。我捏了捏，里面是片干枯的海棠花瓣，还有张小字条：“遇水化龙，遇土生花“。正想问是什么意思，她已转身去收拾药箱：“玄烨送来的千年灵芝，你磨成粉带在身上，鬼气侵体时......“

“娘。“我突然开口，这声称呼让她动作一僵，“等我回来，咱们去人间看真正的海棠，好不好？“

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她鬓边新长出的青丝上流转。母亲没回头，只是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路上......小心些。“

出皇城时，斩妖卫已在城门外候着。阿影突然指向天际：“大人看，那是什么？“只见颗流星拖着长尾坠向黑风岭方向，老算盘的算珠突然噼里啪啦乱响起来：“大吉之兆！此乃'扫秽星'现世......“

我勒住坐骑的缰绳，回头望了眼紫宸殿的方向。母亲住的院落该是亮着灯的吧，就像当年在王府的每个夜晚，她总在窗纸上为我留个模糊的剪影。袖中的绿松石突然灼热起来，锦囊里的海棠花瓣仿佛在微微颤动，像是谁在低声说着“早归“。

黑风岭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近，我抬手示意队伍停下。风里传来恶鬼的嘶吼，混着些微孩童的啼哭声。腰间的鬼刃突然发出嗡鸣，我知道，是时候让那些藏匿在暗影里的东西，见见真正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