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寂星瑜的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的声响，混着远处行尸拖曳肢体的嗬嗬声，像一曲诡异的伴奏。他握着消防斧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对讲机里李奕轩最后的嘶吼还在耳边回响，那混小子从来没这么慌过。

李奕轩是他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兄弟。

高中时寂星瑜被人堵在巷子里，是李奕轩拎着板砖冲进来，明明打不过还梗着脖子喊“我兄弟你也敢动”；后来一起考进江城大学，这家伙总说“等毕业咱哥俩开个汽修厂，我当老板你当首席技师”。

现在，那家伙可能要死了。

这个念头像根针，狠狠扎进寂星瑜的太阳穴。他猛地加快脚步，消防斧的木柄被掌心的汗浸湿，斧刃在昏暗的应急灯下闪着冷光。

二楼走廊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也有穿着保安制服的工作人员，大多已经开始僵硬，皮肤泛着灰败的颜色。

偶尔有一两只行动迟缓的一级行尸晃过来，被寂星瑜抬手一斧劈开脑袋，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他的左臂又开始发烫，那是变异征兆的前兆。

刚才在天台砸死三级异变体时用力过猛，现在只要情绪一激动，皮肤下的灰纹就像活过来似的，沿着血管慢慢爬。

“别他妈闹。”

寂星瑜低声骂了一句，用冰凉的斧柄贴着胳膊，试图压下那股燥热。

他不能失控，至少现在不能。李奕轩还在等他，天台上还有两个需要他保护的人。

转过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只二级猛尸。

这只猛尸比刚才在医务室遇到的更壮，胸前插着半截断裂的钢管，却浑然不觉，只是咧着嘴，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滴，青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寂星瑜。

“正好，试试手。”寂星瑜舔了舔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没等猛尸扑过来，他主动冲了上去。左手精准地扣住猛尸的手腕，右手的消防斧带着破风的力道，直劈它的脖颈！

“铛！”

斧刃砍在猛尸粗壮的颈椎上，竟被弹开了一道缺口。这畜生的骨头比普通行尸硬得多。

猛尸吃痛，发出一声咆哮，另一只胳膊带着劲风扫过来。寂星瑜侧身避开，同时脚下一扫，猛尸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震落一片墙皮。

就是现在！

寂星瑜欺身而上，左手按住猛尸的肩膀，右手的消防斧调转方向，用斧背狠狠砸向它的太阳穴！

“砰！”

一声闷响，猛尸的动作顿住了。

寂星瑜没停手，又是一下，再一下，直到猛尸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瘪下去，他才松开手，喘着粗气后退。

胳膊上的灰纹又明显了些，甚至蔓延到了手背。他甩了甩手臂，试图忽略那股越来越强的嗜血冲动，转身继续往楼梯下冲。

天台上，夏小雨把安安放在水箱后面的软垫上（不知道是谁遗落的运动垫），用寂星瑜的冲锋衣裹住他，又找来几块砖头顶住天台门。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着水箱坐下来，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刚才对讲机里李奕轩的声音让她莫名心慌。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却控制不住地回想过去三天发生的事——

父母最后的电话，混乱的校园，满地的鲜血，还有那些曾经熟悉的人变成怪物的样子……以及，刚才寂星瑜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他明明可以不管她的，更可以不管安安。

可他去了。

夏小雨抬起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她突然很怕，怕他像父母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姐姐……”

怀里的安安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安安醒了？”夏小雨立刻坐直身体，摸了摸弟弟的额头，“还难受吗？”

安安摇摇头，小手抓住夏小雨的衣角，眼神怯怯的：“姐姐，刚才那个大哥哥，他是不是 superhero呀？”

夏小雨一愣，随即笑了，眼眶却有点热：“嗯，他是。”

“那他会像奥特曼一样打跑怪物吗？”

“会的。”夏小雨用力点头，仿佛这样就能让谎言变成真的，“他很厉害的。”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往夏小雨怀里缩了缩：“姐姐，我想爸爸妈妈了。”

夏小雨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紧紧抱住弟弟，声音哽咽：“爸爸妈妈……他们去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了，等我们到了安全区，他们就会来找我们的。”

她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安安听的，还是说给自己的。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巨响，还有……某种野兽般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是行尸，也不像是猛尸，更低沉，更恐怖，仿佛来自地狱深处。

夏小雨立刻捂住安安的耳朵，把他按在怀里，自己则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

没有寂星瑜的声音。

只有那恐怖的咆哮声，还有……行尸们变得更加疯狂的嘶吼。

“姐姐，我怕……”安安在她怀里发抖。

“不怕，姐姐在呢。”夏小雨的声音也在抖，她死死盯着天台门，仿佛那扇薄薄的铁皮门能挡住所有的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楼下的咆哮声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夏小雨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不敢想，那声音背后是什么。

就在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下楼的冲动时，天台门突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

很轻，很有节奏。

夏小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示意安安别动，自己则捡起一块砖头，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站着的是寂星瑜。

他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狼狈，衣服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浑身都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丧尸的。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似乎受伤了，但最让夏小雨心惊的是他的脸——

灰黑色的纹路几乎爬满了他的半张脸，双眼的瞳孔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痛苦，“开门。”

夏小雨立刻扔掉砖头，拉开门闩。

门刚打开一条缝，寂星瑜就踉跄着靠了进来，反手重重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一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左臂，指缝里不断有血渗出来。

“你受伤了？”夏小雨连忙跑过去，想查看他的伤口。

“别碰我！”寂星瑜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起头，夏小雨这才看到，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灰纹还在缓慢地蔓延。

他在害怕。

害怕自己失控，害怕伤到她。

夏小雨停下脚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她看着他痛苦隐忍的样子，突然想起刚才安安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没有碰他，只是站在他面前，轻声说：“李奕轩……他没事吧？”

寂星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没找到他。”

夏小雨的心沉了下去。

“西二门……被尸潮围死了，还有一只……四级统领体。”他艰难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杀不开……”

四级统领体。

夏小雨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从他的语气里能听出，那是极其恐怖的存在。

“我试了……”寂星瑜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是夏小雨从未听过的脆弱，“我砍断了它的腿，可它能指挥行尸……太多了，我杀不完……”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灰纹已经蔓延到了眼角：“我听到他在喊我……可我过不去……”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痛苦而绝望。

夏小雨看着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他的手很烫，还在微微发抖。

“这不怪你。”夏小雨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已经很厉害了。”

寂星瑜猛地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在学校里，他救了人，却被骂成怪物；在路上，他帮幸存者挡了丧尸，却被他们用石头赶走。他以为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可现在，这个刚刚认识几个小时的女生，却对他说“你已经很厉害了”。

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理解和……信任。

那一刻，寂星瑜感觉自己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似乎平静了一些，眼角的灰纹也褪去了少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

雨还在下，只是已经变成了正常的灰色。天边的火光依旧，枪声却彻底消失了。

天台之上，一人一尸（半丧尸）一小孩，在这末世的废墟里，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夏小雨看着寂星瑜疲惫不堪的样子，轻声说：“先处理一下伤口吧，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寂星瑜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里并不安全，从来都不。

但至少此刻，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愿意……等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