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燃到第三寸时，方玖数清了供桌上的枣、花生、桂圆、莲子。按镇上的规矩，这“早生贵子”的果盘得码得齐整，可眼前这盘里，四颗莲子的胚芽都朝着西厢房，枣子的褶皱里卡着点灰黑色的渣，像烧过的纸灰。

“表少爷，借个光。”

抬嫁妆的仆役扛着樟木箱从旁边过，箱锁是黄铜的麒麟扣，阳光下泛着冷光。方玖往旁边挪步时，指尖擦过箱面，触到片凸起——是用指甲刻的痕迹，细得像头发丝，凑近些才看出是个“死”字，被红漆草草盖住，边缘还透着点黑。

他袖袋里的桃木牌温凉如常，连最浅的雷纹都没亮。这木牌跟着他从青城山到“方舟”基地，当年在湘西赶尸客栈，哪怕是贴在门缝里的符纸有半点歪斜，它都会发烫示警。可现在对着这口樟木箱，丹田那点气感刚要浮起，就像被冻住似的沉了下去——系统的削弱效果比预想中更彻底，连辨别阴气的本能都迟钝了大半。

“表少爷瞧这嫁妆？”账房先生戴着老花镜，正往红册上记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有点刺耳，“柳家小姐的陪嫁，光是绸缎就有八十匹，还有这对金镯子——”他举起个锦盒，里面的金镯看着沉甸甸的，却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说是祖传的，能保姻缘呢。”

方玖的目光落在账本上。红册里记的嫁妆名目繁多，可翻到第三页，他的指尖顿住了：“‘红布三尺、白烛一对、往生钱三贯’？”按习俗，嫁妆里绝不会出现白烛和往生钱，这是给死人送终的物件。

账房先生的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双浑浊的眼：“表少爷说笑了，这是‘洪布’，做喜服的料子，您看这字写得草——”他用指甲在“红”字上刮了刮，墨迹竟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被覆盖的“白”字。

昭嘉禾在院角摆铜盆，盆沿的鱼纹雕刻得活灵活现。按规矩，这是新娘洗手用的“聚宝盆”，得盛满清水撒把银锞子。可方玖看见他往盆里倒水时，水面浮起层油花，聚成个模糊的人脸，昭嘉禾假装擦盆沿，用指甲在盆底划了三道——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水有问题。

“阿禾，过来帮个忙！”阿竹在廊下喊，手里捧着件叠好的喜服。大红的缎面上绣着百子千孙图，金线在阳光下闪得晃眼。昭嘉禾走过去时，故意撞了阿竹一下，喜服滑落半角，露出里面的衬里——不是寻常的白色，是接近尸斑的青紫色，针脚里还卡着点头发，黑得发亮。

方玖的视线扫过院子里的宾客。苏家是镇上的望族，娶亲该有三姑六婆围着说笑，可这些人都坐着不动，手里的茶盏端了半个时辰，茶水没少半分；穿蓝布褂子的小孩举着糖葫芦，糖衣都化了，黏在手上，脸上却没半点表情；连吹唢呐的乐师都透着古怪，鼓着腮帮子，嘴角却向下撇，像在哭。

“吉时快到了，柳小姐该过三桥了。”阿竹突然拍手，声音脆得像敲瓷片。按老辈的说法，新娘过三桥时，得由娘家兄弟背着，脚不能沾地，说是“干干净净进门”。可方玖记得上个月来苏家时，镇东的石桥早被酸雨蚀得只剩半截，根本走不了人。

他踱到院门旁的石狮子前，假装整理袖口，指尖在狮口的绣球上敲了敲。绣球是汉白玉雕的，冰凉刺骨，摸上去却像人皮般发黏。狮眼里嵌着的黑曜石，映出的不是天空，是片血红，红得像刚泼上去的血。

“表少爷懂这个？”账房先生不知何时凑过来，手里转着串佛珠，珠子的孔眼里塞着点红布碎，“这狮子是前朝的物件，说是能镇宅，就是眼睛……”他压低声音，“前阵子总往外渗黑水，擦了又渗，邪门得很。”

方玖的目光突然被狮爪下的东西吸引——是枚铜钱，顺治年间的，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里穿着根红头绳，绳头打了个死结。他刚要弯腰，就听见昭嘉禾在那边喊：“表少爷，苏管家请您去前厅呢！”

转身的瞬间，方玖瞥见铜钱上的纹路——不是常见的“顺治通宝”，背面刻着个“鬼”字，笔画扭曲，像只手在上面抓过。

前厅的八仙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酒杯用红绳系着，绳结是“生死结”，按规矩该用“同心结”才对。苏管家笑着倒酒，酒壶嘴雕成龙头形状，龙眼里嵌着的绿宝石，在光线下闪着幽光，像某种兽类的眼睛。

“表少爷是读书人，得多喝几杯。”苏管家的指甲缝里卡着点黑泥，倒酒时，酒液在杯里转了个圈，聚成个小小的漩涡，“我们苏家娶亲，讲究‘三喝’，一喝敬天地，二喝敬祖宗，三喝……”他顿了顿，笑容有点僵，“敬新人。”

方玖的指尖碰到酒杯，冰凉刺骨。杯沿上沾着点胭脂，和柳家嫁妆里那盒胭脂颜色一模一样。他假装喝酒，余光扫过墙上的喜字——红纸边缘发乌，中间的“囍”字被人用针密密麻麻扎了无数个小孔，孔眼里透出后面的墙，墙上竟有个模糊的人影，穿着身白衣服，正对着他笑。

院外突然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得震天。按习俗，这是新娘进门的信号，可方玖听着那声音，却想起小时候在道观里，师父说过“邪祟怕爆竹，可若是爆竹响时，有东西在你身后吹气，就得赶紧闭眼”。

他的后颈突然泛起凉意，像有人对着他吹了口气。

方玖的手猛地攥紧，袖袋里的桃木牌终于有了点反应，微弱的刺痛感顺着指尖爬上来。他没回头，只看见八仙桌的倒影里，他的身后站着个穿嫁衣的影子，盖头垂到腰间，手里拿着把剪刀，正慢慢抬起。

鞭炮声还在响，震得窗棂嗡嗡发颤。

苏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酒壶歪了，酒液淌在桌上，聚成个“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