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玖咳出第三口血时，正用铜针挑开昭嘉禾后背的腐肉。

柴房的横梁在头顶吱呀作响，刚才苏管家被拖入井中时，掀起的黑水溅了他们满身，现在那些液体正顺着伤口往骨缝里钻，在皮肤上蚀出蜂窝状的小洞。昭嘉禾咬着块碎布，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后背的伤口里嵌着些黑色的丝线——是从柳月眉头发里扯下来的，此刻竟像活虫般往肉里钻。

“别动。”方玖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肋骨断裂的疼让他喘不上气。他摸到块尖锐的铜镜碎片，按住昭嘉禾的肩膀猛地剜下去，丝线被连根扯出时，在烛光下显出诡异的形状，像条迷你的红头绳，“这不是头发，是用十三根怨气拧成的‘缚魂丝’。”

昭嘉禾疼得哼了声，反手扔过来个血糊糊的东西——是从苏管家怀里抢来的黑盒子。方玖打开时，里面的“柳”字玉佩正贴着盒底发烫，玉佩断裂处的齿痕很新，像是被人用牙咬开的，而另一半“苏”字玉佩，还在他胸口的伤口里嵌着，和血粘成一团。

“你看这个。”昭嘉禾突然拽过他的手腕，两人的血滴在地上，汇成个扭曲的图案，像道家的“镇魂阵”，却多了个额外的尖角，“刚才井里的水漫过脚时，我数了波纹，是十三圈，每圈里都浮着张脸——有柳月眉，有苏明远，还有个戴道冠的老头。”

方玖的瞳孔骤缩。他突然想起桥洞石壁上的血字“镜中影不是我”，还有铜镜碎片里那些陌生的女子面孔。他摸出那半块烧焦的红布，展开时发现被烧去的“九”字边缘，竟有层淡金色的痕迹，像是用朱砂写了又被擦掉的“十”字。

“差一个。”他的指尖在布上摩挲，“苏管家说的九样镇魂物，根本是骗我们的。他在找第十样东西。”

柴房的门突然自己开了道缝，外面的天光呈现出诡异的橘红色，像黄昏又像黎明。方玖扶着墙站起来，每走一步都感觉骨头在摩擦，他踹开西厢房的门时，里面的景象让他倒吸口冷气——

满墙的柳月眉画像全变了。

原本被挖空的眼眶里，现在嵌着枚枚铜钱，顺治通宝，背面的“鬼”字被人用朱砂涂满。画像上的少女穿着道袍，手里举着桃木剑，剑尖指着画像外的人，而画像角落的落款，赫然是方玖师父的名字。

“青城山的人来过。”昭嘉禾的声音带着寒意，他捡起地上的本道经，书页里夹着张黄符，上面的符咒方玖再熟悉不过——是“解怨符”，但被人用墨笔改了个符号，变成了“聚怨符”，“你师父十年前就来过苏家。”

方玖的手指抚过符咒上的笔迹，和师父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上的字迹分毫不差。他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胡话：“十三根绳捆不住的，就让镜子吞了吧。”当时他以为是疯话，现在才明白，师父说的根本不是绳子。

院外传来铜钱落地的脆响，一声接一声，正好十三下。两人冲出去时，看见井边的黑雾里站着个影子，穿着柳月眉的嫁衣，手里举着面完整的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是个戴道冠的老头，正用桃木剑刺穿苏明远的心脏，而柳月眉在旁边笑，手里攥着十三根红头绳。

“是她杀了苏明远。”方玖的后背突然被冷汗浸透，“十年前是她主动退婚，杀了苏明远，再让苏管家做替身，演这场戏给所有人看。”

昭嘉禾突然指向铜镜的边缘，那里刻着行小字：“以命换命，十三为限”。他突然明白什么，拽着方玖往柴房跑，“苏家的账册！十年前的月份不对，七月初九根本不是忌日，是柳月眉的生辰！”

他们撞开账房的门时，苏管家的尸体正挂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脖颈处的勒痕和阿竹、柳月眉的一模一样。他的手里攥着张纸，是张生辰八字，上面的名字被涂掉了，只留下个“方”字，而生辰日期，竟和方玖的分毫不差。

铜镜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柳月眉的声音甜腻腻的：“师父说，第十三根绳，要找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织命者来续呢。”

方玖摸向胸口的“苏”字玉佩，突然发现它和“柳”字玉佩正在发烫，合在一起时，背面显出个完整的符咒——是师父的独门符印。他终于明白，所谓的镇魂物根本不是物件，是十三个人的命，而第十个，就是他自己。方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后腰突然传来刺骨的寒意。他猛地转身，却见那半块红布不知何时飘到了空中，烧焦的“十”字边缘泛起幽光，化作一缕缕青烟钻进他的鼻腔。柴房角落的旧木箱无风自动，里面滚出个褪色的红头绳，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正是他小时候系在手腕上的那根。方玖的视线突然被墙角晃动的黑影攫住。那团黑影像是被无形的手操控着，在墙壁上扭曲成柳月眉披头散发的模样，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森白牙。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木桌，桌上的铜针突然叮当作响，齐刷刷指向房梁——那里垂下根崭新的红头绳，随着不存在的风轻轻摇晃，绳结处还凝结着暗红的血珠。

铜钱落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只有十二声。

方玖的桃木牌突然裂开，里面掉出张纸条，是师父的字迹：“镜中怨，绳上命，织命者，亦是缚命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多了个红绳勒出的印子，和苏管家、阿竹、柳月眉的一模一样。

昭嘉禾突然笑了，咳出的血溅在铜镜碎片上：“看来咱们得再死一次了。”

黑雾里的嫁衣影子举起了铜镜，镜中映出的，是方玖自己举着桃木剑的样子，剑尖正对着昭嘉禾的心脏。

第十三声铜钱落地的脆响，在两人耳边同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