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村的天，像是被捅漏了。前年大水漫过田埂，去年赤地千里冒烟，今年田里的禾苗好不容易支棱起几分青绿，眼下才将将五月末，离那沉甸甸的秋收，还隔着望眼欲穿的一个多月。丰收？那还是个悬在天边的影儿。纵使老天开眼真给个好收成，前两年欠下的官家田赋，也早像两座大山，压得村里人脊梁骨咯吱作响。补完那陈年旧债，甭说谷满仓，家家户户的米缸怕是连底都盖不严实。故此，挖野菜，捋树叶，寻摸一切能塞进肚子的东西，成了石门村人活命的唯一指望。

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张婉萍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挪进了昏暗的屋子。她身后，刚刚忙停当的五个孩子，如同被无形的线牵着，目光死死黏在那只破碗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宋宇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腹中擂鼓阵阵。他挣扎着坐起，一把从张婉萍微颤的手中夺过碗。碗里，满满登登盛着一汪惨绿惨绿的汁水，浑浊得不见底，表面可怜巴巴地浮着一层灰扑扑的糠麸碎末。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土腥和微酸的怪味儿，直冲鼻腔。宋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黑得能拧出水：“就……吃这个？！”

张婉萍心头猛地一坠，脸上血色褪尽，一双秀气的眼睛瞬间蒙上厚厚的水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当家的……家里……家里最后那半袋子能下锅的粮食，前几日……前几日不是叫你拿走了么？实在是……实在是没一粒余粮了……”她慌忙抬头，眼中带着哀求的亮光，“你忍忍，就这一顿！我下午，下午一定回娘家去借！下一顿，下一顿定让你吃上正经粮食！”

屋外，三个半大小子（大飞、二飞、三飞）和两个黄毛丫头（大丫、二丫），此刻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稍重一丝，就引来屋内那尊煞神的雷霆之怒，皮肉之苦便又要降临。

宋宇看着眼前这泫然欲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最终还是被他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摁了回去。他沉沉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般端起那碗绿汤，屏住呼吸，仰头灌了一大口。

“噗——！”

那口汤水刚滑过喉咙，便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过，一股粗粝尖锐的刮擦感猛地爆发！宋宇再也忍不住，猛地弯腰，将口中之物全数喷溅出来，溅湿了坑洼的泥地。

“操！这他妈是给人吃的？！”他额角青筋暴跳，粗口脱口而出，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像被砂纸狠狠搓过。

张婉萍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深不见底的痛苦。

时刻竖着耳朵的孩子们，听见屋里的动静，如同惊弓之鸟，呼啦啦全冲了进来，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娘亲身后，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

大飞猛地将头磕在地上，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爹！别打我娘！你要出气就打我！我身子骨硬，扛揍！”

二飞紧接着重重磕头，额头沾上泥土：“爹！你打我和大哥！随你打！只求你放过娘和三柱、大丫、二丫！”

三飞也急急地跟着磕，声音带着哭腔：“爹！我也能挨！你踹我两脚都行！别碰娘和两个妹妹！”

大丫鼓起毕生的勇气，小脸煞白却挺直了脖子：“爹！你再打娘……我……我就不给你烧火做饭了！”

最小的二丫再也憋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呜呜呜……爹爹……我要娘亲……你别打娘亲……呜呜……你以后吃土……二丫再也不笑话你了……再也不笑了……”

张婉萍原本还强撑着，此刻听到孩子们字字泣血的哀求，那强忍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这一哭，如同打开了闸门，地上跪着的五个孩子，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恐惧和委屈，呜呜咽咽的哭声瞬间连成一片，在这破败的茅屋里回荡，凄楚得令人心碎。

宋宇的目光扫过地上跪伏的六人。三根瘦柱子似的半大儿子，两只瘦小的丫头，还有中间那个单薄如纸的女人。他们身上那补丁摞补丁的破衣烂衫，根本遮不住底下若隐若现的青紫淤痕和新旧交叠的鞭印。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攫住了宋宇。作孽啊！这么好的媳妇，这么懂事的崽子，那原主宋宇，究竟是何等铁石心肠，下得去这样的毒手？活该他窝囊废一个，睡个觉都能把身子睡丢了！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或许……自己莫名来到这鬼地方，冥冥中就是来收拾这烂摊子，替天行道的？

他正神思恍惚，被这突如其来的家庭惨剧冲击得有些发懵，屋外猛地炸响一道惊怒交加的尖利嗓音，如同平地一声雷：

“宋宇！你个天杀该剐千刀的孽障！又在作哪门子妖？！”

话音未落，一道黑瘦迅捷的身影已如旋风般卷进屋内，像一堵墙似的，牢牢挡在了跪地哭泣的儿媳妇和孙儿孙女们身前。正是去而复返的李翠花，宋宇这辈子的亲娘。她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钉在宋宇脸上，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娘？您……您咋又折回来了？”宋宇头皮发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呸！少叫我娘！我李翠花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当你宋大王的娘？”李翠花一手叉腰，一手攥着个瘪瘪的小粮袋，唾沫星子如同暴雨梨花针，劈头盖脸就朝着宋宇喷射过去，“你多威风！你多厉害！天王老子见了你都得抖三抖！可怜我这命比黄连还苦的儿媳妇！可怜我这五个没爹疼没娘护的孙儿孙女！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他们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摊上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她骂得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喷得宋宇满脸湿漉漉，愣是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李翠花单手叉腰，指着宋宇的鼻子，从他不忠不孝骂到祸害乡里，从天理难容骂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直骂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才勉强住了口，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直到这时，跪在地上的五个孩子才敢膝行几步，挪到奶奶脚边，带着哭腔怯生生地唤道：

“奶奶……”

“奶奶来了……”

“奶奶……”

五个小脑袋挨个叫着，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依赖。李翠花飞快地扫了一眼，见儿媳和孩子们虽然哭得凄惨，但身上似乎没有新添的伤痕，那铁青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丝丝。

“好，好孩子，奶奶来晚了，让你们受委屈了。”她声音放柔了些，带着心疼，“都起来，地上凉，快起来！”说着，就要伸手去拉身旁的张婉萍。

张婉萍和五个孩子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下意识地、飞快地抬眼偷瞄了一下炕上的宋宇，身体瑟缩着，竟没一个敢动。

李翠花这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起三丈高！她猛地扭头，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宋宇：“宋宇！你这挨千刀遭雷劈的！老天爷咋不降道雷把你收了去？！咋的？在老娘眼皮子底下，你还要摆你那阎王爷的谱？！”

“娘！天地良心！真不是我让她们跪的！是她们自己……”宋宇被老娘骂得狗血淋头，急忙辩解。

“你给我闭嘴！”李翠花一声断喝，震得屋顶灰尘簌簌往下掉，“不是你让跪的？难不成是她们吃饱了撑的，自己个儿乐意跪着玩？！现在！老娘我要让儿媳妇和孙儿孙女都起来！你！有意见没？！”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然的寒意。

宋宇哪敢有半个“不”字，脑袋摇得如同狂风里的拨浪鼓。

李翠花这才收回那杀人的目光，心疼地弯下腰，伸手去搀扶张婉萍，声音也软了下来：“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寒气重，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还有你们几个小讨债鬼，也都起来！”她挨个拍了拍孩子们的脑袋。

张婉萍这才借着婆婆的力，艰难地站起身，膝盖早已酸痛麻木。她刚站稳，便低声道：“娘，您坐会儿，我去给您烧碗热水……”

话未说完，旁边的大丫和二丫已经像两只灵活的小鹿，飞快地蹦了起来，抹着眼泪抢着说：“娘！你歇着陪阿奶说话！我们去给阿奶烧水！”话音未落，两人已手拉手跑出了屋子。

“哎哟……我的好乖孙啊……”李翠花看着两个孙女懂事的背影，鼻子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粗糙的手背狠狠抹过眼角，“苦了她们了……真是苦了她们了……”

三个半大小子见奶奶坐镇，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互相使了个眼色，也悄无声息地溜出屋子，各自找活计忙去了。

破屋里，只剩下相对无言的母子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宋宇觑着老娘那余怒未消、但总算不再喷火的脸，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陪着万分的小心问道：

“娘……您和我爹……不是刚家去么？怎么……又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