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破庙断壁上，将蛛网上的每一粒尘埃都染成暗红，像凝固的血珠缀在破败的窗棂间。庙顶早被风雨蛀空了大半，露出黢黑的椽子，几株瓦松从裂缝里探出头，叶片边缘泛着铁锈色，在风中抖得簌簌作响。两扇庙门只剩半截朽木，歪斜地支在门轴上，被穿堂风推得吱呀乱响，倒像条濒死的老狗，每一声喘息都带着骨头摩擦的钝响。

槐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张牙舞爪，投下满地扭曲的影子。树下站着个黑衣男人，身形瘦得像根晾衣杆，风卷着枯叶擦过他的裤脚，衣摆便紧紧贴在骨头上，显出嶙峋的肩胛骨，像两座突兀的小山包。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那里绣着半朵褪色的莲，针脚细密却泛着死气，倒像是用血染成的。

男人抬眼时，帽檐下的阴影恰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削尖的下颌，以及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他望着缓步走来的老头，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没什么温度，倒像两口深井，投进去的暮色都被吞得一干二净。

老头的背驼得厉害，像被无形的巨石压了大半辈子，每走一步都要晃三晃。他穿着件打满补丁的青布衫，袖口磨得发亮，露出枯瘦如柴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根盘在皲裂的皮肤上。手里攥着的布包褪色严重，靛蓝几乎褪成灰白，边角磨出毛絮，却被他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仿佛那不是布包，是救命的浮木。

走到离男人三步远的地方，老头猛地顿住脚。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发出干涩的“咕咚”声，像是有块石子卡在喉咙里。风卷着槐树叶的碎屑扑在他脸上，他却没眨眼，只是盯着男人脚边那圈被踩扁的苦艾——居摄寺的人总爱在落脚处撒这东西，说是能驱邪，在鬼门眼里，不过是疯子的执念。

“居摄寺的人，果然守时。”老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朽木。

男人的声音很轻，像纸片擦过石砾，带着点说不出的寒意：“鬼门的‘老烛’，也敢踏出那片坟地。”他微微侧头，帽檐下的目光扫过老头脖颈上挂着的铜铃，那铃铛锈得发黑，绳结却簇新，“不怕回去被扒了皮？”

老头的眼皮猛地跳了跳，眼角的皱纹瞬间挤成一团，像干涸的河床裂开细纹。布包被攥得更紧，里面传来纸张摩擦的窸窣声，他能感觉到卷轴边缘硌着掌心的老茧，那是他用了三十年的朱砂笔磨出来的。“皮算什么。”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我要的，你答应给？”

男人从袖中摸出本线装书，手指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却泛着不正常的殷红。封面泛黄发脆，边角卷成了波浪形，“青囊秘要”四个字是用朱砂写的，在暮色里透着诡异的光泽，像刚凝固的血痕。“你孙女的眼疾，”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老头鬓角新添的白发，“还有你孙子的先天鬼序解法，此书里都有。”

他将书往前递了递，书页间飘出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但你得把鬼门的‘黑日’计划全部告诉我。”

老头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手里的布包“啪”地撞在大腿上。他看清了男人袖口露出的半截刺青，那是朵盛开的曼陀罗，花瓣上的纹路像无数只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你想干嘛？”他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怒——居摄寺的人永远这样，把别人的命当棋子。

“你该知道被拍鬼门的下场。”男人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声，像敲在棺材板上，“上个月逃去岭南的‘枯骨’，三天前被人发现吊在榕树上，舌头拖到胸口。”他把书又往前送了送，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与其被追杀，不如加入居摄寺。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孙辈能活过这个冬天。”

庙檐上的碎瓦突然“咔嗒”掉了一块，砸在地上的积水里，溅起一圈暗红的涟漪。老头盯着那本书看了半晌，睫毛上沾着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想起孙女每天清晨坐在门槛上，用小手摸着他的脸说“爷爷，我好像看见光了”，又想起孙子会死于18岁那天，要想保住孙子的命就要用孙女的命，可他一个都舍不得。

终是咬了咬牙，老头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古朴的卷轴。卷轴是用阴槐树皮做的，边缘缠着铜丝，上面用狗血混着朱砂画满了符咒。他猛地扔出去，卷轴在空中展开一角，露出里面“黑日重现”四个字，随即“啪”地拍在男人脚边。“居摄寺都是一群疯子，你们的话谁信？”

他一把抢过医书，指腹擦过男人冰凉的指尖，像触到了块寒冰。转身时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到石阶上，发出闷响，却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过他的后颈，带着黏腻的寒意。

直到老头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男人才缓缓弯下腰。他的动作很慢，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像是久未上油的合页。指尖碰到卷轴的刹那，铜丝突然“嗡”地颤了一下，符咒上的朱砂竟渗出细密的血珠。

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腰侧挂着的青铜小鼎，鼎身上刻着“摄魂”二字。他捡起卷轴，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在嘴角漾开，像毒蛇吐信时那抹转瞬即逝的猩红。

“老东西，以为是生路？”他低头吹了吹卷轴上的灰，符咒突然发出幽幽的绿光，“那分明是……催命符啊。”

庙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槐树上的乌鸦突然“嘎”地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进云层里。男人将卷轴塞进袖中，转身走进破庙深处，那里不知何时燃起了一支蜡烛，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而成人，忽而如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