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哈维的手术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简陋的煤油灯摇曳着，在冰冷的水泥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如同盘踞在凯恩心头的恐惧。每一次老哈维沾满血污的手从埃德腹部抬起，每一次金属器械碰撞发出的冰冷声响，都让凯恩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那支珍贵的盘尼西林被稀释后缓缓推入埃德几乎看不见起伏的胸膛，少年献出的暗红色血液也一滴一滴流入他体内，但埃德的脸依旧苍白得如同裹尸布，呼吸微弱得随时会断掉。

凯恩蜷缩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疲惫和绝望像沉重的湿毯子裹着他。雷克斯的话在耳边回荡：“用命来还债。”莉亚的警告更冰冷：“别相信任何人。”他看着老哈维疲惫却专注的侧脸，这个“只管治伤，不管死活”的医生，此刻是埃德唯一的希望，却也是雷克斯冰冷规则的一部分。

手术结束时，天光已经透过通风口缝隙艰难地渗入地下，带来一丝灰蒙蒙的亮色。老哈维直起腰，发出一声骨头摩擦的轻响，用一块沾满血污的破布擦了擦手。“伤口处理了，缝上了。感染能不能控制住，看命。血输进去了，能不能缓过来，也看命。他需要静养，需要水，需要干净的环境——这里没有。”老哈维的话没有任何温度，像在陈述一件物品的状况，“给他盖上，别冻死了，浪费我的药。”

凯恩几乎是爬过去的，用唯一还算干净的里衣轻轻盖在埃德身上。埃德的胸膛有了微弱的起伏，虽然依旧气若游丝，但至少，他还活着。

“谢……谢谢您，哈维医生。”凯恩的声音沙哑干涩。

老哈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小心地将剩下的半支稀释过的盘尼西林和一个装着不明浑浊液体的玻璃瓶锁进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看好他，也看好这点药。雷克斯的人或者别的‘狼’闻到味，可不会客气。”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周围或躺或坐、眼神麻木的病人和家属。

凯恩重重地点头，像守护珍宝一样坐在埃德床边。他拿出仅剩的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角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化开，艰难地咽下去。剩下的，他小心包好，这是他和埃德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时间在压抑的嗡鸣和痛苦的呻吟中缓慢流逝。凯恩不敢合眼，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每一个靠近的人影。期间有雷克斯的手下来“巡视”过一次，确认埃德还没断气，目光在凯恩和那个铁皮柜上转了一圈，带着评估货物价值的贪婪，最终没说什么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停在了凯恩面前。是莉亚。她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旧作战服，脸上的油彩洗掉了，露出略显苍白但线条坚毅的脸庞，短发湿漉漉的，似乎刚清洗过。

“他怎么样？”莉亚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还……还活着。”凯恩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活着就好。”莉亚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埃德的状况，动作比老哈维更显专业。“听着，雷克斯的命令下来了。巴克的手臂感染了，需要休息。‘渡鸦之爪’缺人手，你的‘第一课’提前了。”

凯恩的心猛地一沉：“现在？埃德他……”

“老哈维会看着他，只要药还在，暂时没人敢动他。但如果你拒绝任务，或者任务失败死了……”莉亚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埃德的命，系在凯恩的服从和生存能力上。

“什么任务？”凯恩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萤火’方向，靠近他们东侧警戒区边缘，有一片废弃的工业园。战前是个医疗耗材仓库，后来被一群拾荒者占据。最近有情报说，里面可能还藏着未被搜刮干净的物资，特别是急救包、缝合线之类。雷克斯需要这些东西，尤其是现在。”莉亚语速很快，“‘萤火’最近封锁很严，不太可能为了一个废弃仓库和我们起冲突，但也要小心他们的巡逻队。我们的目标是侦查、确认物资情况，如果有机会，少量获取些物资。重点是不能惊动‘萤火’的主力，更不能暴露‘鸦巢’的位置。”

“‘萤火’……”凯恩想起那个最大的幸存者聚集地。“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那片区域丧尸密度很高，而且地形复杂，有坍塌风险。‘萤火’家大业大，看不上这点零碎，或者说，代价大于收益。但对‘鸦巢’来说，任何医疗物资都是命。”莉亚站起身，“给你十分钟准备。门口找‘扳手’，他会给你一件护具和一把像样的家伙。记住，你现在是‘渡鸦之爪’的爪牙，你的命和里面躺着那位的命，都看你这次表现。”

莉亚转身离开，留下凯恩独自面对冰冷的现实。他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埃德，将剩下的压缩饼干小心地塞进埃德枕边他能摸到的地方，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入口处。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开始在他眼中凝聚。为了埃德，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完成任务。

“扳手”是个沉默寡言、身材敦实的汉子。他扔给凯恩一件用废旧汽车内饰皮革和钢板拼凑的简陋胸甲，还有一把刃口磨得发亮、带倒刺的撬棍。

“会用吗？”“扳手”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凯恩握紧撬棍，冰冷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会砸东西。”

“扳手”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够了。跟紧我，听莉亚队长的。多看，少说，动作要快。看到丧尸，敲脑袋，一下不够就两下，别犹豫。看到活人……特别是带‘萤火’袖标的，能躲就躲，躲不了……”他没说下去，只是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用钢管和弹簧改装的粗糙霰弹枪。

同行的还有“鼬鼠”，那个身形瘦小灵活的探路者，以及另一个凯恩没见过的成员，代号“烟囱”，因为他总是叼着一根自制的、气味呛人的烟卷。

四人小队在黎明前悄然离开“鸦巢”。莉亚打头，“鼬鼠”在前方阴影中潜行探路，“扳手”和凯恩居中，“烟囱”殿后。他们避开大路，在废墟和残破的建筑间穿行，动作敏捷而安静，如同真正的夜行渡鸦。

前往目标工业园的路途危机四伏。普通丧尸在晨雾中蹒跚游荡，“渡鸦之爪”成员总能提前发现并无声解决。凯恩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莉亚出手，她的十字弩几乎没有声音，弩箭精准地没入丧尸的眼窝或耳后。“扳手”的撬棍和“烟囱”的砍刀则显得暴力直接。凯恩也解决了一个落单的丧尸，沉重的撬棍砸碎颅骨的感觉让他胃里翻腾，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动作：观察环境、利用掩体、出手果断。

接近目标区域时，天色微亮。眼前的景象让凯恩倒吸一口冷气。所谓的废弃工业园，更像是一座由扭曲钢筋、破碎混凝土和锈蚀金属构成的巨大坟墓。几栋主体建筑严重坍塌，只剩下摇摇欲坠的框架。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铁锈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臭。

“‘鼬鼠’，上高点，观察入口和‘萤火’巡逻路线。‘烟囱’，警戒外围，注意异常动静。‘扳手’，凯恩，跟我进去。”莉亚迅速分配任务。

坍塌的入口被瓦砾半堵着，形成一个狭窄的缝隙。里面一片漆黑，手电光柱扫过，能看到厚厚的灰尘和散落的文件碎片。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倒塌的货架横七竖八，上面空空如也。

“情报说深处可能有没被发现的储藏室或地下室。”莉亚压低声音，示意凯恩和“扳手”分散搜索，注意脚下和头顶的动静。

仓库内部如同迷宫，危险无处不在。脚下可能踩空掉进隐藏的坑洞，头顶松动的混凝土块随时可能坠落。更麻烦的是黑暗角落里蛰伏的丧尸。每一次遭遇都是无声的生死搏杀。凯恩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汗水浸透了衣服，握着撬棍的手满是汗水。他目睹了“扳手”被一只藏在货架后的丧尸扑倒，是莉亚及时一箭射穿了丧尸的脑袋。“扳手”爬起来，只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前进。这种冷酷的效率和生存韧性让凯恩震撼。

在搜索一个半塌的办公室区域时，凯恩的手电光扫过墙角一个被巨大文件柜压住的金属柜门。柜门似乎有被撬过的痕迹，但没完全打开。他费力地挪开沉重的文件柜（里面只有腐烂的纸张），发现金属柜门锁着，但锁眼有新的划痕。

“莉亚队长！这里有发现！”凯恩低声呼唤。

莉亚和“扳手”迅速靠拢。“扳手”拿出工具，几下就撬开了那把并不算坚固的锁。拉开沉重的柜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空间不大，但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绿色的金属盒子！

“军用急救包！”扳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他拿起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真空密封的纱布、绷带、止血带、缝合针线、消毒片，甚至还有几支标着看不懂符号的注射器！

“是战备物资！”莉亚眼中也闪过一丝光芒，“数量不少！足够‘鸦巢’用一阵了！”她迅速估算了一下，“‘扳手’，凯恩，能搬多少搬多少！优先拿缝合线和药品！动作快！”

凯恩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希望。这些物资意味着埃德活下来的机会更大！他立刻动手，和“扳手”一起将沉重的急救包塞进带来的结实麻袋里。莉亚则警惕地守在门口，十字弩对准黑暗的走廊。

就在他们装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模仿某种鸟类的口哨声——是“鼬鼠”发出的最高级别警报！

“有情况！撤！”莉亚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下令。

三人立刻停止动作，扛起沉重的麻袋就往外冲。刚冲出办公室区域，就看到“烟囱”从入口方向焦急地打着手势，指向外面。

“是‘萤火’！巡逻队！朝这边来了！至少十个人，带枪！”烟囱的声音又快又急。

莉亚咒骂了一声。“该死！被发现了？还是巧合？快！从后侧塌陷的缺口走！‘鼬鼠’！引开他们！”

仓库深处传来几声故意弄响的金属碰撞声，显然是“鼬鼠”在吸引注意力。莉亚带着凯恩和“扳手”，扛着物资，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仓库后方一处巨大的、通往隔壁厂房的坍塌缺口。缺口处钢筋狰狞地裸露着，下面堆满了瓦砾。

“把包先扔下去！人跟着滑下去！快！”莉亚命令道。

沉重的急救包被扔下缺口，落在瓦砾堆上。凯恩和“扳手”也跟着滑了下去，碎石划破了衣服和皮肤。莉亚殿后，她刚滑到一半，就听到仓库入口方向传来清晰的喊话声，用的是扩音器：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和偷取的物资！这里是‘萤火’防卫军！重复，放下武器和物资！否则我们将开火！”

接着是拉动枪栓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刺耳。

莉亚落地，迅速抓起一个急救包。“别管他们！继续跑！进隔壁厂房，从另一侧出去！‘烟囱’！‘鼬鼠’！按备用方案撤！”她对着通讯器低吼。

枪声骤然响起！子弹打在缺口边缘的混凝土上，溅起碎石和烟尘！是警告射击！

“跑！”莉亚一马当先，冲进旁边同样破败不堪的厂房。凯恩和“扳手”扛着包紧随其后，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身后“萤火”士兵的脚步声和呵斥声越来越近，子弹开始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打在生锈的机器上发出“铛铛”的巨响。

这是一场亡命奔逃。他们利用厂房的复杂地形和废弃设备作为掩体，拼命向另一侧的出口冲去。凯恩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肩膀被沉重的急救包勒得失去了知觉，死亡的恐惧如影随形。“扳手”闷哼一声，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但他脚步丝毫未停。

就在他们快要冲出厂房后门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两个“萤火”士兵，显然是包抄过来的！他们端着步枪，堵住了去路！

“站住！放下东西！”士兵厉声喝道。此时士兵注意到了凯恩胳膊上的“渡鸦”标志。“报告小队，是‘渡鸦’的人。是否下令击杀？”一名士兵通过对讲机沟通。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凯恩瞬间陷入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废墟阴影里猛地窜出两个身影！是“鼬鼠”和“烟囱”！“鼬鼠”像猴子一样扑到一个士兵背上，锋利的匕首瞬间抹过对方的脖子！“烟囱”则像一头蛮牛，用肩膀狠狠撞向另一个士兵，在对方踉跄的同时，手中的砍刀毫不犹豫地劈下！

动作快如闪电，狠辣致命！两个“萤火”士兵甚至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倒下了。

“走！”“鼬鼠”低喝一声，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身就冲向厂房外更复杂的废墟群。“烟囱”则对着地上的尸体啐了一口唾沫，紧随其后。

莉亚、凯恩和“扳手”没有丝毫犹豫，扛着物资冲了出去，将枪声和“萤火”士兵的怒吼抛在身后。在“鼬鼠”和“烟囱”的接应下，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追兵，消失在茫茫的废墟和晨雾之中。

当“鸦巢”那扇沉重的钢门再次在身后关闭时，凯恩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肩膀火辣辣地疼，肺部如同风箱般拉扯。他身边放着沾满灰尘但完好无损的几个急救包。“扳手”靠着墙大口喘气，胳膊上的伤在奔跑中又崩开了，鲜血染红了简易包扎的布条。“鼬鼠”和“烟囱”则沉默地检查着武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莉亚走到凯恩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她踢了踢地上的急救包：“干得不错，菜鸟。你朋友的命，暂时保住了。”

凯恩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疲惫、后怕和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虚脱感。他活下来了，他带回了救命的物资。但当他想起那两个被“鼬鼠”和“烟囱”瞬间杀死的“萤火”士兵，想起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想起雷克斯冷酷的眼神，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五大组织之间脆弱的和平假象，随着“漩涡”的导弹和这次与“萤火”的擦枪走火，正在加速崩解。而他和埃德，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渡鸦之爪”这条在风暴中挣扎的小船上，驶向更加黑暗和血腥的未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抓起一个急救包，走向医疗区。埃德还活着，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也是他必须继续战斗下去的理由。他不知道“萤火”会如何报复这次袭击，也不知道“漩涡”的下一次打击何时降临，更不知道雷克斯接下来会让他们去做什么。但凯恩明白，在这片丧尸和人类同样危险的末日废墟上，他和埃德的路，注定要用鲜血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