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魂坊的油灯在穿堂风里晃出昏黄的圈，唐奇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那幅《圣母抚婴》的绣面正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羊皮纸，圣母的泪痣先是淡成一片雾，接着金瓦红墙的宫殿便从雾里渗了出来——飞檐上的十字架泛着冷铁似的光，高座上的人影裹在灰袍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偏偏那只握着绣线的手格外清晰，指尖的线头正像条细蛇，顺着绣品边缘爬出，虚虚点在唐奇腕间的铜哨上。

“唐小爷？

你这眼神跟见了贞洁修女偷喝麦酒似的。“上官乐端着茶盏凑过来，发间的银铃铛叮铃一响，“让我瞅瞅——哎呦喂，这绣活成精了？“她凑近的瞬间，绣面上的宫殿突然晃了晃，高座人影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吓得她茶盏差点砸桌上，“得嘞，这绣品比我戏班那尊会自己转眼睛的耶稣像还邪乎！“

李芙的短刃“噌“地弹出半寸，寒光扫过绣面：“灵韵波动异常。“她指尖轻轻划过绣线，眉峰微蹙，“这线在共鸣——像两块对鸣的灵纹玉，频率越来越高。“她突然抬头，“高位灵脉。“

“王都。“唐奇喉咙发紧。

母亲当年被处决前，最后一次抱他时，腕间的铜哨就是这样震的，“王都的灵脉最浓，尤其是...核心区域。“他摸着绣面上那根若隐若现的线，后颈泛起凉意——这哪里是绣品，分明是封递到眼前的战书。

“咚！咚！“

木门被拍得直颤，阿婆的骂骂咧咧混着年轻姑娘的喘息：“死丫头跑这么快！

慢着点——“

门被撞开的瞬间，艾琳扶着门框直喘气，发辫散了半条，怀里还揣着块没吃完的糖霜糕。

她从衣襟里摸出个油布包，布角沾着泥：“方才在码头，有个戴斗笠的男人塞给我...说、说'若想见真相，便来夜莺酒馆'。“她偷偷瞥了眼唐奇，又迅速低头，“他走的时候...哼着《绣娘叹》，跟阿婆教我的调儿一样。“

阿婆凑过来闻了闻油布：“是槐花香的浆糊——老绣坊的手艺。“她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当年你娘...哎。“

“阿婆！“唐奇声音发紧。

他接过密信，油布下是张薄如蝉翼的绢纸，字迹清瘦如竹：“夜莺酒馆“四个字还带着墨香。

“去。“李芙擦着短刃，“王都的灵韵网最密，线索也最密。“

“我跟唐小爷扮夫妻！“上官乐眼睛一亮，“我扮个唱小曲的，他拉三弦——保准比真夫妻还像！“

“你上次扮我娘子，在黑市把人家货郎的糖葫芦全骗走了。“唐奇翻了个白眼，转头看李清贞，“清贞，王都的灵纹检查队专挑艺人查，咱们得——“

“早备下了。“李清贞踢开脚边的炼金箱，箱盖弹开，几件青灰色的粗布短打飘出来，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绣魂伪装衣。“她拽起一件抖开，“内嵌我改良的灵韵中和线，能把你们的灵韵波动搅成团浆糊。“她突然凑近唐奇，指尖戳了戳他胸口，“不过这线是用你那幅《市井百相》的边角料纺的——“

唐奇刚套上衣服，眼前突然“嗡“地一震。

绘魂眼本来看得清三街外铁匠铺的火星，此刻竟穿透了绘魂坊的砖墙，看见后巷的流浪猫正舔爪子，看见街角酒肆的老板娘在数铜钱，甚至...他猛地转头看向李清贞：“我能看见你炼金炮里的灵爆粉纹路！“

“成了！“李清贞拍掌大笑，“我就说你娘的绣法和你的绘魂眼是天生一对——绣线能扩灵，绘魂眼能导灵，跟我爹当年研究的'魔纹共振'一个道理！“她突然压低声音，“不过王都的灵脉太猛，这衣服只能撑三天。

三天后...“

“够了。“唐奇摸了摸腕间的铜哨，它又开始震，这次不是母亲的声音，是细密的绣针穿线声，“足够我们找到线头另一头的人。“

王都的城门比唐奇想象中还挤。

上官乐挎着个破竹篮，里头装着半打缺角的瓷碗，正扯着嗓子唱：“小郎我本是汴梁客，挑着个糖担走四方——“她声音甜得能蘸蜜，守城的灵纹骑士却皱着眉举起灵韵镜。

“停！“骑士的镜面上浮起团混沌的灰雾，“你们灵韵乱得跟猫抓的线团——“

“官爷明鉴！“上官乐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我们兄妹三人是来投亲的，我那瞎眼阿爹上个月刚没，这灵韵乱...是冲了丧啊！“她偷偷踩了唐奇一脚，唐奇立刻抱着竹篮蹲下去，装模作样地抹脸。

骑士的耳根红了红，挥挥手：“去去去！

王都最近办圣艺庆典，别在城门哭丧！“

三人刚溜进巷口，上官乐就憋不住笑：“唐小爷刚才那哭相，比我戏班那小旦还真！“

“再笑就把你塞进竹篮。“唐奇拽着她往深巷走，李芙已经站在“夜莺酒馆“的破木牌下，短刃藏在袖中，“二楼最里间，有密道。“

酒馆地下室的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烛火忽明忽暗。

当那个裹着灰布斗篷的女人掀开门帘时，唐奇的铜哨“嗡“地炸响——这声音他太熟了，小时候蹲在母亲绣坊门口，总听见隔壁绣娘用这种调子哼《月光引》。

“阿昭？“女人摘下斗篷，鬓角的银簪闪着光，“你娘总说你像只小奶猫，总爱扒着她的绣绷看。“她指尖抚过唐奇腕间的铜哨，“这是你娘二十岁绣的，当时她说...要给未来的小阿昭做个会唱歌的玩具。“

唐奇的喉咙突然发紧。

他想起母亲被带走那天，铜哨塞在他怀里，还带着体温：“阿奇，要是害怕了，就吹它。“此刻女人眼角的细纹里，还留着当年绣坊里的阳光。

“我是洛琴的师妹，绣影。“女人直入主题，“王都宫廷的绣娘里，有位守着'原初绣纹'的老人。

她告诉我，灰袍人总在深夜去观星阁，手里...握着根金线。“她突然抓住唐奇的手，按在绣品上，“那金线的灵韵，跟你这幅《圣母抚婴》里的一模一样。“

“摄政王？“李芙脱口而出。

绣影点头：“他名义上是圣艺庆典的主持，实际上...在抽取王都灵脉的灵韵。

原初绣纹能缝合灵脉，可他要的不是缝合，是...“

“轰！“

楼板突然震颤，外头传来盔甲撞击声。

赛勒斯的公鸭嗓穿透木门：“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唐奇的绘魂眼瞬间张开——酒馆外二十个静默骑士围成圈，灵纹盾泛着冷光。

他抄起桌上的酒盏，蘸着酒在木桌画了幅“绣梦剧场“：两个醉汉勾肩搭背往东边跑，三个乞儿捧着破碗往西边喊“救命“。

绣线在画里游走，灵韵顺着纹路炸开，幻象里的吵闹声混着上官乐的口技，瞬间淹没了骑士们的呼喝。

“密道在灶台下！“绣影掀开草席，露出块活动砖，“快走！

我断后——“

“想走？“赛勒斯的剑挑开木门，剑尖直指唐奇，“邪道画匠，今天你——“

“官爷！“上官乐突然扑过去，怀里的瓷碗“哗啦“碎了一地，“您看这碗多可怜，跟小的们一样可怜——“她的口技突然变成婴儿啼哭，赛勒斯的灵纹盾“砰“地冒起青烟，骑士们的注意力全被幻象里的“弃婴“吸引过去。

李芙拽着唐奇跳进密道，绣影反手甩了个烟雾弹。

地道里霉味呛人，三人跌跌撞撞跑了半里地，才从个废弃的菜窖钻出来。

唐奇摸出怀里的绣品，月光下，最后一角正缓缓展开，血字像刚渗出来的：“绣梦终章，将在王座之上落下。“

王都的方向，圣艺庆典的灯火已经亮了，照得城墙上的十字架泛着冷光。

唐奇握紧腕间的铜哨，母亲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阿奇，去王座下看看，那里藏着...真正的圣像。“

巷口传来卖糖人的吆喝，甜丝丝的香气里，唐奇听见某种细碎的响动——像是千万根绣针同时刺破绸缎。

他抬头，看见街角的墙面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银线，正顺着砖缝，往王都中心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