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

路明非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空旷奢华的宿舍里，却仿佛带着一种沉重到能压垮一切的重量。

他那张总是挂着几分衰气的脸上，此刻褪去了所有玩笑与戏谑，只剩下一种浸入骨髓的孤独。

“可能在你眼里，来到这里的人，回去了也总有条退路。”

“可以去考个不上不下的大学，混到毕业，然后找份不好不坏的工作，家里兴许还有一对爱自己的父母，他们会愿意为孩子买车买房，催孩子结婚，过那种……普通人的生活。”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个塞满了昂贵饮品的吧台，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镇啤酒。

“咔”的一声拉开拉环，仰头就灌下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却没有浇灭他眼中那簇幽微的火焰。

“可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靠着吧台，自嘲地笑了笑。

“我只有一对从小到大没见过几次面的父母，一对尖酸刻薄、把我当累赘的叔叔婶婶，还有一群……总在背后嘲笑、看不起我的同学。”

“我常常在想，人活着，意义到底是什么？”他看着手中的啤酒罐，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只是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像个影子一样活着，那又有什么意思？”

又是一大口，啤酒见了底。

他猛地将空罐子攥紧，那脆弱的铝皮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被他狠狠地摔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你不会懂的，哥们。”路明非一口饮尽了罐中最后的酒液，“你离开这里，依旧什么都不缺，你有魔法，有另一个世界，有家人朋友。”

“可我要是回去了，就还是一无所有，还是那个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可笑衰仔。”

他抬起头，直视着姜楠，那双总是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第一次燃烧起某种决绝的光。

“我并不想屠什么龙，我怕死怕得要命。”他停了一下，过了很久才说道“可我，更不想回去。”

姜楠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路明非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能去异国他乡上学，可能家里还有资产，却从没想过，在那副衰到骨子里的表象下，藏着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这一刻，他仿佛透过那双泛红的眼眶，看见了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雄狮。

它一直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用懒散和胆怯伪装着自己，但当唯一的出口被堵死时，那压抑的王者血性，也会在绝望中发出咆哮。

“好好睡吧。”他走到门口，经过路明非身边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一定能过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只留下路明非一个人，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望着地板上那个被捏扁的啤酒罐，久久地出神。

路明非没有注意到，姜楠离开时，并没有带上他那个施了无痕伸展咒的行李箱。

他以为，这个刚刚还信誓旦旦要与他结成“逃亡同盟”的室友，最终还是选择抛下他，自己跑了。

……

姜楠借着月色，如同鬼魅般穿行在卡塞尔学院静谧的林荫道上，一路摸到了图书馆的入口。

他本可以用自己的学生卡直接刷开门禁，但为了不留下任何痕迹，他选择了更专业的方式。

他抽出魔杖，对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上古老的铜锁。

“Alohomora（阿拉霍洞开）。”他用气声轻念。

锁芯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机括转动声，门“咔哒”一声应声而开。

他悄悄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往里面瞄了一眼，巨大的图书馆内空无一人，只有穹顶的星图在幽幽发光。

远处，一个身影踩在高高的移动梯顶端，一手举着一本书，另一只手还在高处的书架上费力地翻找着什么。

眼看没什么人，姜楠像猫一样溜了进去，闪身躲在一排巨大的书架后，浓重的书卷气息包裹了他。

他刚藏好身形，图书馆的大门就又被刷开了，那个在“自由一日”最后出场的小老头，推门而入，径直朝着梯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古德里安，”那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冰冷而清晰。

“平时这个点，你早就和你那张舒服的床打得不可开交了，今天怎么忽然在这里研究龙文了？”

梯子上的古德里安闻声低头，正好被曼施坦因那颗光可鉴人的脑袋反射的灯光晃了一下眼。

“嗨，曼施坦因！”他有些意外地和自己的老朋友打着招呼，“这么晚了，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来查点资料。”曼施坦因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关于你的那两个新学生，我挺有兴趣。”

“嗯！是的！”一提到这个，古德里安教授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来了精神。

“他们是绝无仅有的例外！我在他们身上，发现了很多不寻常的地方！”

“比如，在面对楚子航那种级别的高纯度血裔的黄金瞳时，他们两个居然毫无反应。”曼施坦因冷冷地说。

“这完全不符合龙族血裔的压制规律。”

古德里安挠了挠头，试图蒙混过关：“呃……一个是我们近十年唯一的S级，另一个，是同时拥有巫师血脉的混血种，有点特殊情况，不奇怪吧？”

“你还打算瞒着我吗？”曼施坦因叹了口气，那神情仿佛在看一个撒谎被当场戳穿的小学生。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一撒谎就会下意识挠头的毛病，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梯子上的老友。

“他们两个，对言灵‘皇帝’，根本没有反应，是不是？”

古德里安的动作僵住了，他惊讶地张大了嘴：“你……你怎么知道的？”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

“我是老了，可我不蠢！”曼施坦因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傍晚时分，你去装备部借了那个能释放‘皇帝’的炼金八音盒，但没过多久，你就又气冲冲地回去了，还大骂他们没有对装备进行定期维护。”

“以你的性格，你从不会闲着没事去借炼金物品做实验，这不像你。”

曼施坦因的语气愈发肯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你拿它，去给你的两个宝贝学生提前做考试模拟了！”

“剩下的，还需要我推导吗？他们肯定毫无反应，甚至可能以为那只是某种噪音，所以你才会恼羞成怒地跑回去，谎称是炼金物品坏了。”

“可是古德里安，我刚刚去了一趟装备部，他们说那个盒子，完全正常！”

古德里安沉默了。

他缓缓地从梯子上爬了下来，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挫败。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那个盒子没有任何问题，虽然当时两人毫无反应，但他也清晰地听到了那来自太古时代君王的呼唤。

即便如此，他还是宁愿欺骗自己，也希望那两个孩子，不要那么早地去面对残酷的真相。